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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城中村。这条巷子夹在两栋待拆迁的筒子楼之间,路面是碎砖头和积水坑拼成的,墙根下堆着用黑色塑料袋扎好的废品,隔夜的雨还积在塑料袋的褶皱里。她们租的那间廉价旅馆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每上一层楼都要用力跺一下脚才能让灯亮起来。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塑料壁纸,壁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墙上挂着一面缺了角的镜子。白晓坐在床沿上,把从二手电脑铺里拆下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这台笔记本是她从那堆报废机箱里拼凑出来的——主板是她用竹杖从货架底层的杂物堆里拨出来的,屏幕是从另一台摔裂外壳的旧笔记本上拆下来换上的,电池仓早就报废了,她用UPS的电容残余电荷强行点亮过一次之后就从店里扯了半截电源线,接了旅馆床头那个松动的插座。电源线太短,她只能靠床头坐着,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在触摸板上缓慢地滑动。
苏凌云把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U盘递给她。白晓接过去,用指甲把胶带揭开——胶带老化得厉害,揭开的时候碎成几小片,粘在她指关节的绷带上。她把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USB接口,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密码是你入狱时间。”她说着,用左手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数字——230915。密码框消失了。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ZQM”。周启明。她双击打开。
第一组照片跳出来的时候,她停住了。是周启明左手特写。照片是原始TIFF格式,分辨率高得能看清指甲缝里每一粒微尘——不是尘,是纤维。蓝色的纤维,细得像从一块绸缎上刮下来的丝,嵌在指甲根部的缝隙里,和干涸的血污混在一起。纤维旁边还有一小块半透明的组织碎屑,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抓挠时从皮肤表面剥脱下来的。白晓把照片放大到像素颗粒开始模糊的边缘,用手指沿着蓝色纤维的轮廓在触摸板上画了一道——那根纤维的颜色,和苏凌云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项链在阳光下反射的颜色,是完全一致的色调。但唐文彬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批注,字极小,用红色下划线勾出来:“纤维材质未经比对。原物证已报废。另:死者右手第三指指甲内侧检出微量纤维,颜色与左侧不同——深蓝色,疑为棉质织物纤维(衬衫?)。此项在正式报告中亦未提及。”
“他指甲缝里的纤维有两种颜色。浅蓝——可能是蓝宝石袖扣的碎屑,或者项链上的宝石粉末。深蓝——棉质织物。多半是陈景浩当天穿的那件浅蓝色法式衬衫。你父亲在走廊里看到的时候,衬衫最下面的扣子已经没了,线头露在外面。周启明死前抓过他的袖子,把扣子扯下来了。”白晓把手指从触摸板上收回来。她在周启明案现场勘查报告的附件里见过陈景浩当天穿的衬衫照片——浅蓝色细条纹,袖口绣着她亲手缝的字母C。那张照片是陈景浩自己提供的,当时他说的是“这是我太太送我的生日礼物”。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第二组。是现场勘查原始笔录的扫描件——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折痕,但文字经过唐文彬重新排版后清楚得多。笔录第五页第三段写着一行字:“窗台外侧提取到半枚鞋印,前脚掌,约44码,底纹为运动鞋菱形防滑纹。——勘查员:周海东。”旁边盖着江城市公安局技术科的蓝色印章。白晓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那份正式提交的勘查报告——报告里关于鞋印的记录变成了:“窗台外侧存在踩踏痕迹,因案发前夜持续降雨,痕迹模糊不清,不具备鉴定条件。”
“鞋印被删了。技术科有人替勘查员重写了那段。”白晓把原始笔录和正式报告并排显示在屏幕上,用手指点着那段被改写的文字。
第三组。手机通话记录。这是唐文彬在案发后不久通过内部系统调出来的原始话单,灰色格子纸,上面用针式打印机打印着一行一行的通话记录。白晓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翻——案发前一周,陈景浩的号码与周启明的号码通话七次。有一次通话持续了三十几分钟,其余几次都很短,不到一分钟。其中三次在江城基站覆盖范围内,三次的基站编号完全不同——一次在城东,一次在城西,一次在中心城区。剩下的三次通话,基站定位数据有两个不同来源的比对结果:一组来自通信运营商按常规流程提取的话单,编号是江城-东-037;另一组来自唐文彬私下请技术科朋友帮忙做的额外分析,编号是江城-南-112,发射塔位置在城郊近山地带。两组数据重叠的部分只有一列,但时间戳相同,信号强度折算后的终端距离误差不超过五十米,基本可以确定通话时两人身处同一栋建筑物内——具体是哪栋楼,需要依靠附近三个基站的交叉测距才能锁定,唐文彬已在附件里提供了一个大致范围:城郊某度假村别墅区。吴国栋妻弟名下的公司持有该度假村酒窖百分之五十一的产权。
“度假村是吴国栋的。电话讨论的标的——是洗钱链的最后一环。他把周启明约到自己的地界,当着陈景浩的面跟他谈。周启明取的那一百万现金,很可能也是带去了度假村,或者直接带去了陈景浩家里。”白晓把通话记录关掉。
第四组是一份手写的法医学笔记,写在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笔迹和勘查笔录上的一模一样,落款是“周海东”。纸页边缘被撕得毛糙,墨水被水渍洇过,有几行字已经模糊了,但白晓把笔记放大后从头到尾读完了。
“指甲缝内提取的皮屑样本,编号ZQM-07,初步镜下观察:鳞状上皮细胞,细胞核完整,未坏死。样本量约零点几毫克,足够做一次PCR扩增。但因‘实验室操作失误’,样本在送检途中被污染——同一批次送检的另外三个样本也全部报废。污染源未查明。本人在此声明:样本在送检前封装完好,封装编号与送检单一致。污染发生在接收之后。另:我在样本报废前从原封装管中分取了微量样本,冷冻保存于个人住处冰箱冷冻室第三格,外用锡纸包裹,存放于一个标注为‘茶叶’的铁罐内。”
白晓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把身体靠回床头上。目光从屏幕移到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灰色水痕的天花板上,停住。“周海东。当年参与勘查的技术科民警。他把皮屑样本从实验室偷出来了——藏在他父亲老宅的冰柜里,用茶叶罐封着。报废发生在送检之后,也就是样本已经离开他手里,‘污染’是接收方搞的鬼。他怕担责,又怕良心过不去,所以在报废前偷偷分取了小部分。然后冻了两年。”她把头转过来,看着苏凌云。“那份皮屑就是周启明指甲缝里的——可能就是他在抓扯凶手时从对方皮肤上剥离下来的。只要拿到样本,做DNA比对,就能直接证明凶手的基因信息。这是能把陈景浩钉死在现场的唯一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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