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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勒住战马,举目望去。
河滩上列阵的降卒约莫还有万余人,阵型虽散乱,却没有崩溃。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甲褴褛,许多人身上的旧甲还是曹魏制式,甲片锈迹斑斑,那是他们在江陵监牢中穿一年有余的旧物。盾牌上布满刀砍斧斫的旧痕,矛杆被汗渍浸得发黑,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河滩卵石上,脚趾冻得发紫。
他们的身后便是浏阳河渡口,溃兵们正争抢着渡船,跳板被踩翻,不少人被挤下水溺死,哭喊声和落水声此起彼伏。
而这万余降卒安静地站在河滩上,没有逃,也没有降,只是握着兵器茫然地望着前方,他们已无处可逃,身后渡口属于江东人,身前的生路属于蜀汉军,而他们什么都不是。
于禁策马立在阵前,花白的须髯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是那面残破的「于」字将旗,旗帜边缘已被烧得焦黑,但仍在风中倔强地猎猎作响。旗下是万余双麻木而疲惫的眼睛,那些眼睛中映着火光,映着晨光,映着这个老将苍凉的背影。
「于禁在此!」他提气喝道,沙哑的声音在河滩上空回荡,压住了远处的厮杀声和渡口的嘈杂,「刘封何在!」
刘封翻身下马,将长矛交给身旁的亲卫,独自走到两军阵前。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肋下绷带隐隐透出血迹,但步伐沉稳如常。他在于禁面前二十步处站定,抱拳行一礼。
「于老将军,别来无恙。」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传遍整片河滩。
于禁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刘封。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中更加沉稳,也更加锐利刘封的手指划过身后那片仍在燃烧的营寨,又指向渡口上争相逃命的吴军溃兵,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老将军身后这些北地儿郎,连日被东吴当作肉盾消耗,伤亡枕藉,军粮不继,衣甲不全。今日孙权让你断后,满营将校,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你说半句话。你心知肚明,这便是拿你和你麾下万余条性命当弃子。当年在樊城,关君侯水淹七军,将军为保全三军将士性命而降,那三万降卒的性命,是你一个人扛下来的骂名。」
他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变得锋锐而恳切。
「今日这万余北地将士,老将军打算怎么办?让他们替那个把你当弃子的人,把骸骨
葬送在这片无名的河滩上?」
于禁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刘封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戳在他心口的旧伤上。
「我刘封不是孙权。」
刘封的声音拔高一截,让周围降卒也能听得清楚。
「将军若肯归降,你身后这万余将士,一个不杀,一个不辱。愿留者编入汉军,与我军士卒一视同仁,同粮同饷,同袍同泽。愿归乡者,发给路费,自行返乡,绝不留难。至于将军本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沉。
「你打了大半辈子仗,从北地打到荆襄,从曹魏打到东吴。你的将略不该埋没在一座朝不保夕的江东营寨里。我刘封在临湘城中,为你留一席之地。」
河滩上安静下来,连远处渡口的喧嚣都似乎远了几分。晨风从浏阳河上吹来,将于禁花白的须髯吹得微微拂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将军」。
他缓缓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万余双眼睛。他们正在看着他,那些在江陵监牢中熬过一年有余丶被孙权当作肉盾消耗了数日的旧部们,那些面黄肌瘦丶衣衫褴褛丶却仍握着兵器站在他身后的北地儿郎,都在看着他。
于禁闭上眼睛就他想起自己前半生的赫赫战功,又想起樊城外那场淹没了七军的滔天洪水。
然后他睁开眼,翻身下马,将腰间的环首刀解下,双手平托。这个动作他做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樊城外,面对关羽,第二次是在江陵城中,面对吕蒙。每一次都像是从他身上剜去一块肉。但这一次,他的脊背比前两次挺得更直。
「罪将于禁,愿率所部一万一千人,归降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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