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一辈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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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本之后,孙小雨把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颜色排,从深到浅,从冷到暖。第一本深蓝色,最后一本透明色。中间是一百一十五种灰色和彩色。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本子不像是她写的,更像是时间写的。时间借她的手,把每一个日子都变成了字。字又变成了本子。本子又变成了颜色。颜色排在一起,就是这些年。深蓝是秋天,墨绿是冬天,橙色是春天,灰色是夏天。一年四季,四年,八年。都在这里了。

曹诚走进来,看到她站在书架前,没说话。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

“你说这些本子以后会去哪?”孙小雨问。

“你想让它们去哪?”

“不知道。不想丢。但总有一天会丢的。人都会丢东西。”

“不会丢。你放哪里,它们就在哪里。你不在了,它们也在。它们在你待过的地方。你待过的地方,就是你的位置。”

孙小雨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煮面。

水开了,面下锅。她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面馆吃面,他坐在对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声音很可爱。现在不觉得可爱了,现在觉得正常。正常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特别。但不特别不等于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才是生活的全部。

面煮好了。两碗,一碗有香菜,一碗没有。她端上桌,喊他吃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了。”他说。“嗯。盐放多了。”“没事。咸了好吃。”“咸了不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孙小雨看着他,低下头吃面。咸,确实咸。但她吃完了。他也吃完了。两个人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不知道。遥控器在他手里,换了一个台又一个台。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电视的声音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台。黑白的,很老很老的电影,她没看过。她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不认识里面的演员,不知道在讲什么。

“曹诚,你说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

“老了就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靠着我,我换台。”

“你会不会烦?”

“烦什么?”

“烦我靠着你。烦每天吃面。烦每天写本子。”

“不会。因为你是你。你靠着我,你吃面,你写本子。你做什么我都不烦。你不做这些我才烦。”

孙小雨笑了笑,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衣服是棉的,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存进脑子里。和以前所有的味道放在一起。高中时他身上的味道,大学时他寄来的包裹里的味道,工作后他回家时大衣上的味道。这些味道不一样,但都是他。她在这些味道里闻到了时间。时间是有味道的。不是鼻子闻到的,是心里闻到的。

一百二十本。一百二十五本。一百三十本。孙小雨写得越来越慢。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没什么可写的。日子太平淡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见他。每天差不多,每周差不多,每月差不多。她翻开本子,不知道写什么。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写了一句话——“今天没什么事。但我想写。没事也要写。因为写本子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不写就像没吃饭。吃了饭不写,胃饱了,心饿。”

曹诚看到她写的这句话,在下面写了一行——“我也是。不读你的本子,心饿。”

孙小雨看着这行字,笑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书架已经快放不下了。一百三十本,摞了六层。最下面那层是深色的,最上面那层是浅色的。她看着最上面那本,透明的,第一百本。透明的封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把它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我们在彼此面前是透明的。”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是真的。她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不用说话,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写,他就知道她要写什么。不用问,他就知道她要问“这样好吗”。透明不是没有秘密。透明是不需要秘密。

曹诚走过来,看到她拿着第一百本。“又在看?”“嗯。”“看了多少遍了?”“数不清。”“还看?”“看。因为每一遍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你。第三遍看的是我们。第四遍看的是时间。第五遍看的是自己。每一遍都不一样。因为每一遍的我都不一样。”

曹诚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样好吗?很好。”他看着这行字,说了一句“字变了”。孙小雨凑过去看,哪里变了?他说“好”字的最后一笔比以前重了。她看了看,确实重了。以前写“好”,最后一笔是轻轻带过的。现在最后一笔会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写的。也许是写多了,手有了记忆。手比脑子记得更久。

秋天又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他们去看了那棵梧桐树,就是学校门口那棵。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孙小雨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很粗糙,扎手。她想起自己以前从这棵树上抠下一小块树皮,放在口袋里,后来丢了。树皮丢了,但树还在。树不记得她,但她记得树。树站在那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叶子黄,等叶子落,等春天来,等新叶子长出来。树不会说话,但树在等。和她一样。

“曹诚,你说这棵树还记得我们吗?”

“不记得。”

“为什么?”

“因为树没脑子。树不记人。树只记季节。季节到了,它就黄。季节过了,它就落。它不记人,但人记它。你记它,它就活着。在你的记忆里活着。”

孙小雨看着这棵树,觉得他说得对。树在她的记忆里活着。她在树的记忆里呢?树不记人。所以她不在了,树也不记得她。但她不在乎。她记得树就够了。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叶子在风里飘,有的落在她头上,有的落在他肩上。她把落在他肩上的那片拿下来,放在手心里。黄了,边缘卷起来了,有点脆。她把它夹在本子里。第一百三十一本,灰蓝色的。和第六本、第十四本一个颜色。她把三本灰蓝色放在一起,第六本写的是大学,第十四本写的是工作,第一百三十一本写的是现在。同一个颜色,不同的时间。时间从书脊上流过,留下不同的痕迹。第六本的书脊磨白了,第十四本的书脊起了毛球,第一百三十一本的书脊还是新的。但再过几年,它也会磨白,也会起毛球,也会变旧。旧了没关系。旧了说明用得久。用得久说明一直在。人也是一样。旧了没关系,旧了说明在一起。在一起久了,就旧了。旧了就不要了?不,旧了更要留着。旧了才有感情。

春节,曹诚带孙小雨回老家过年。火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房子、树、田野、山,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她看得眼睛酸了,闭上眼睛。火车轰隆轰隆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像一首很长的歌。歌里唱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首歌唱的是时间。时间在往前走,带着他们往前走。往前走,不回头。

到了他家,他爸妈在门口接他们。他妈妈拉着孙小雨的手说“你就是小雨”,孙小雨说“阿姨好”。他妈妈说“曹诚天天提起你”,孙小雨看了一眼曹诚,他的耳朵红了。她笑了笑,没说话。饭桌上,他妈妈问了很多问题。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爸妈做什么的。孙小雨一个一个回答。他妈妈听了点点头,说“挺好的”。曹诚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意思是“别紧张”。她握紧了他的手。不紧张。有他在,什么都不紧张。

晚上,睡在他以前的房间。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她侧躺着,他侧躺着,面对面。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她的也很轻。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口是她的,哪口是他的。

“曹诚,你小时候就睡这张床?”

“嗯。睡了十八年。”

“你在这张床上想过什么?”

“想过你。”

“你小时候就知道我?”

“不知道你。但想过以后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翻我的复习册,会看到我写的脏话,会笑。我想的就是你。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名字。”

孙小雨看着他,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他亲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你的嘴唇还是凉的。”

“嗯。”

“八年了,还是凉。”

“因为你手热。手热的人摸什么都凉。”

“你手凉。你的手比我的凉。”

“嗯。所以我们要握在一起。凉的加热的,等于温的。温的刚刚好。”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变成了温的。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第二天,他带她去看了他小时候上学的地方。小学、初中、高中。学校都放假了,大门关着。他们站在门口往里看。操场、教学楼、旗杆。很安静,没有人。

“你在这上了三年?”

“嗯。”

“你那时候坐第几排?”

“最后一排。靠窗。”

“你那时候写脏话吗?”

“写。在桌上写。”

“写的什么?”

“不记得了。”

“骗人。你肯定记得。”

曹诚看着她,笑了一下。“写的是‘孙小雨’。不,写的是‘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不是名字,是话。写了很多遍。桌子被我写花了。老师问是谁写的,我没说。”

孙小雨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站在他十八年前站过的地方。十八年前,他不知道她会来。十八年后,她来了。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曹诚,你说我们上辈子认识吗?”

“不知道。但下辈子会认识。下辈子你还翻我的复习册,还看到‘我草尼玛’,还笑。我还会问你‘你下次还要来游泳吗’,你还会说‘来’。和这辈子一样。和下辈子一样。”

孙小雨看着他,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母校门口,在寒假的风里,在他十八年前刻过字的桌子旁边。她亲了。没有很快。她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他的耳朵红了。和第一次一样。

春节过完,他们回去了。火车上,她继续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房子、树、田野、山。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她看着这些后退的东西,觉得自己在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家里。家里有书架,书架上有本子。本子上有字。字里有他。她在字里,也在他里。

第一百三十五本,第一百四十本,第一百四十五本。孙小雨写到了第一百四十五本。她发现自己的字又变了。以前一笔一画很认真,现在有点潦草。不是不认真,是写快了。因为想写的太多,时间太少。每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上班八小时,睡觉八小时,吃饭两小时,路上两小时。剩下的四个小时,她要做家务,要陪他,要写本子。四个小时不够用。所以她写快了。快了就潦草了。潦草了就没以前好看了。

曹诚看了她写的字,说“你的字变了”。她说“嗯,变丑了”。他说“没有,变老了”。她愣了一下,老了?他说“老了不是丑。老了是有味道。你的字有味道了”。她问他什么味道,他说“时间的味道”。她看着自己的字,看不出什么味道。但她说“嗯”。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公司裁员,孙小雨被裁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整个部门都砍掉了。她拿着补偿金,在家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写了很多本子。一天写好几页,把以前没时间写的话都写出来了。写她第一次被裁员的心情,写她在家待着无聊,写她不知道接下来干嘛。曹诚说“没事,我养你”。她说“不要”。他说“那你慢慢找工作”。她说“嗯”。

一个月后,她找到了新工作。还是在本市,离家更近了。上班走路二十分钟。她每天走路上下班,路过梧桐树,路过游泳馆,路过面馆。面馆还在,老板老了,头发白了。看到她路过,老板会打招呼,“来吃面啊?”她说“好”。周末和曹诚来吃面,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要葱。老板说“你们俩还在吃面”。孙小雨说“嗯,还在吃”。老板说“吃了多少年了”。孙小雨想了想,“快十年了”。老板说“十年了还吃同一家面馆”。孙小雨说“好吃”。老板笑了,进了厨房。面端上来,还是那个味道。十年了,面没变。他们也没变。还在吃面,还在牵手,还在说“这样好吗”和“很好”。

第一百五十本,曹诚买了一个新的本子。不是灰色的,不是彩色的。是白色的。纯白色,没有一丝杂色。孙小雨看着这个本子,问“这是什么颜色”。他说“白色”。她说“白色不算颜色”。他说“白色是所有颜色加在一起。红橙黄绿蓝靛紫,加在一起就是白。你写过的所有颜色,加在一起,就是这本本子。所以你写的不是白色,是你自己”。

孙小雨翻开第一页,写——“第一百五十本。白色。他说白色是所有颜色加在一起。我写过的颜色都在这里了。深蓝、墨绿、橙、深灰、浅灰、灰蓝、灰绿、灰紫、灰棕、灰粉、灰黄、灰红、灰青、灰褐、灰玫瑰、灰薄荷、灰珊瑚、灰丁香、灰白、透明、大红、翠绿、深紫、白色。二十四种颜色。二十四种名字。二十四种心情。二十四种日子。都在这里了。在一个本子里。在他买的这个本子里。”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书架。书架上现在有一百五十本本子。从深蓝到白色,从第一本到第一百五十本。她看着这些本子,觉得它们不是本子,是日子。日子被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翻开一本,就翻开了一段日子。第一本是高中,第五十本是大学,第一百本是毕业,第一百五十本是现在。现在是什么?现在是白色。是所有颜色加在一起。是平静。是稳定。是他在。她在。他们都在。

曹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又在看?”“嗯。”“看什么?”“看日子。”“日子有什么好看的?”“日子有颜色。你看,从深蓝到白色。深蓝是开始,白色是现在。开始很浓,现在很淡。浓的时候很烈,淡的时候很稳。烈有烈的好,稳有稳的好。烈的时候心跳快,稳的时候心跳慢。快和慢都是心跳。心跳在,日子就在。”

曹诚没说话。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那排本子。一百五十本,从深到浅,从冷到暖,从浓到淡。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到入海口。源头是高中,入海口是现在。河水在流,一直在流。流过春天,流过秋天,流过她的笔尖,流过他的手心。河不会停。本子不会停。日子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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