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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看着那些雪白的纸条和鲜红的公章,心里头是真高兴,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犯愁。
高兴的是这城里的富庶油水终于被二叔撕开了一条口子,犯愁的是,家底子快被掏空了。
「二叔,这蛋黄酱和草莓酱加班加点,让婉晴和翠花姐她们多熬几个通宵,鸡蛋现收现做还能凑齐。
烘乾香菇咱们地窖里有存货,也顶得住。可这————这星露谷淡啤酒————」
林建军苦着脸,指着帐本,「这酒可不是拍脑门就能出来的,必须得在窖里存够日子。除去留给咱自家过年喝的和送人情的,帐面上就只剩八十多瓶了。这一百多份礼盒,差着三十多瓶的大窟窿呢!」
林德荣思索了片刻,当机立断:「买卖是活的,人不能被尿憋死。啤酒不够,拿别的东西顶!
你那地里新出的一批防风草乾货不是挺好吗?在泰安饭店都做成了招牌菜。
咱们把啤酒换成防风草干,跟人家后勤科长打个招呼,就说是养生山珍蔬菜,城里人现在就讲究这个!」
「行!就听您的,我这就去地窖里调货,把防风草洗净烘乾,连夜装袋!」林建军当即拍板。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响水涯育种站旁边的仓库里,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腊月二十五,第一批礼盒到了集中装车出货的日子。
林建军丶婉晴,带着翠花丶张婶丶孙嫂,连带着过来帮忙的刘卫东,一屋子人围着高高叠起的纸箱子忙得脚不沾地。
仓库里弥漫着蛋黄酱独特的微酸香气和草莓酱浓郁的甜香。
婉晴的心细,她觉得乾巴巴的白纸箱送给公家单位太寒碜,带着翠花,用买来的红纸剪了上百个大大的「福」字,用浆糊一个一个贴在箱子正中央。
每个礼盒外面还要用结实的麻绳纵横捆好,在提手的位置,婉晴巧手一翻,打一个漂亮利落的蝴蝶结。
「建军哥,你瞅瞅,这红生生的,摆在一起多带劲!」
刘卫东搬起一叠礼盒,虽然两手被麻绳勒得通红,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城里人要的就是个面子和喜庆!」林建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仓库里整整齐齐码放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福礼盒,心里非常踏实。
下午两点,刘卫东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结结实实地绑了两大箱礼盒,顶着寒风,开始往城里各个单位送货。
等到晚上八点多,刘卫东才骑着车回来。
他整个人都被冻透了,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一屁股坐在灶火旁,一边哈着气搓手,一边扯着大嗓门喊:「建军哥!嫂子!成了!大受欢迎啊!」
婉晴赶忙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卫东,快喝口水暖暖,别冻坏了。城里人怎么说?」
刘卫东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抹了抹嘴,兴奋地直嚷嚷:「我去轻工业局送货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后勤科在发东西。
那个张科长一看到咱们用红纸贴的福」字和蝴蝶结,当场就夸咱们办事地道丶讲究!
他当着十几个干部的面,直接拆了一盒,拿大勺子挖了一勺蛋黄酱抹在冷馒头上,咬了一大口。
你们猜怎么着?那张科长眼睛瞪得滚圆,连嚼了三下就咽下去了,一拍桌子喊:这东西绝了!又香又滑,明年咱们厂的年货,还找这家订!
当时好几个办公室的主任就围上来了,问还有没有多余的,他们个人想掏钱买两罐带回家呢!」
林建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货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有了二叔这杆老枪在前面冲锋陷阵,他们现在的生意终于又扩大了。
然而,这年货的风潮,在腊月二十七那天,迎来了爆发。
原本那一批星露谷淡啤酒,林建军是不打算再卖的,那可是他准备留着年三十晚上,和全家人丶还有育种站的功臣们好好痛饮一番的宝贝。
可谁能想到,轻工业局的张科长回了家,把礼盒里的那瓶淡啤酒在年夜饭前提前跟家里几个兄弟给喝了。
那清冽甘甜的麦香丶绵密如奶油的泡沫,直接把这几个喝惯了劣质散装白酒的老爷们给惊艳麻了。
大年二十七大清早,林建军还在喂鸡呢,二叔林德荣就风风火火地骑着车进了院子,老远就喊:「建军!快!把库房里剩下的啤酒全给我搬出来!」
林建军一愣:「二叔,不都卖完了吗?怎么还要?」
林德荣一把扯下围巾,喘着粗气说:「轻工业局后勤科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说局长尝了那酒,赞不绝口,勒令后勤科必须再追加二十瓶,当作局里领导班子的年节特供!
还有公安局那边,几个老政委也听说了,非要给老干部活动室添置两箱!人家那是求到我门上来了,这酒你必须得挤出来!」
看着二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林建军哭笑不得,只好带着刘卫东,把自家地窖里原本藏在最深处丶准备留着自用的最后三十瓶淡啤酒全部搬了出来。
当最后一批贴着精致标签的酒瓶被小心翼翼地码进草筐丶用棉被盖好送走的时候,林建军看着那空空荡荡的酒架子,一时间真是感慨万分。
星露谷的配方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不过可惜,现在酒已经没了,自己又不太方便从星露谷拿酒。
「成了,别抠抠搜搜的了,瞅瞅这是啥!」
林德荣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子,「啪」地甩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叠叠蓝色的十元大钞,散发着新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市井气息。
林德荣推了推老花镜,沾了口唾沫,当着林建军和婉晴的面数了起来:「蛋黄酱,连送带散卖,一共出了五百四十块;啤酒,因为是抢手货,我提了价,倒腾出四百二十块;烘乾香菇和草莓酱是一块儿走的,清了三百六十块;防风草干顶了啤酒的缺,也有两百一十块。加上零散几个单位搭着买的————零零总总,两千零八块钱!」
「两千块!」
坐在一旁纳鞋底的婉晴手一抖。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十几块钱的1986年,两千块钱,那是不折不扣的巨款!
这仅仅是年前短短几天爆发出来的能量。
林建军盯着那一沓厚实的大团结,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点燃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二叔,看样子,咱们响水涯的步子还是迈小了。
明年开春,我打算把蛋鸡圈再翻一倍,香菇棚再搭四个,啤酒花的种植面积直接扩大到南坡那片荒地去!您看这销路————」
林德荣把帐本往怀里一揣,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与豪气:「只要你小子的品质能跟今年一样硬气,不弄虚作假,明年这个时候,我不仅能帮你把TA市的单位福利全拿下来,周边的肥城丶新泰丶莱芜,二叔也替你一脚一脚地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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