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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这是从汇丰银行337号保险箱里搜出来的东西。”郑耀先把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日文的。上面记录的是日本特高课在上海的潜伏人员代号和开支流水。”
高洪桥脸上的茫然慢慢变成了恐惧。
“这跟我没关系!我是调查科的人,不是日本人的……”
“跟你没关系?”郑耀先冷笑了一声,伸手把那支摔变形的勃朗宁拎起来丢在高洪桥面前,“你的私枪,出现在汇丰银行二楼。日本浪人在一楼打砸的时候你在二楼开枪灭口。337号保险箱里装的全是日本特高课的东西。你倒是告诉我,你一个党务调查科的卧底,怎么就在日本人抢东西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高洪桥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审讯,这是一个套。一个从他在二楼举起枪的那一刻就已经闭合了的死局。
私枪,保险箱里的日文材料,日本浪人的同时出现。三样东西连在一起,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你不仅是调查科的卧底,”郑耀先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还是日本特高课在特务处的内应。你利用南京党务调查科的身份做掩护,实际上在替日本人传递情报、转移物资。今天这些日本浪人突然出现在汇丰银行不是巧合,是你提前通知了他们保险箱的位置。”
“不是!我没有!”高洪桥的声音尖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真的只是调查科的人!那些日文东西我根本没见过!你冤枉我!”
“冤枉你?”郑耀先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电报纸甩在了他脸上。那是徐伯良转来的戴笠急电:“薛平已死,胶卷下落不明,不惜一切代价追查涉入各方,彻查内鬼,严惩不贷。”
“你自己看看。”郑耀先的声音淡得像秋风吹过的枯叶,“南京方面要的是一个交代。你是调查科的卧底也好,日本人的内应也好,有什么区别吗?证据在这儿,人在这儿,枪在这儿。你跟日本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案发现场,保险箱里搜出来的全是日文材料。你觉得戴处长会怎么看?”
高洪桥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日文物证,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调查科的人没错,但他跟日本特高课没有半点关系,那些日文材料是从哪儿来的?日本浪人为什么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清醒的头脑去推理,他或许能想到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手导演的连环戏,
但他想不到了。
他的右手在流血,脑子在发晕,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我……我画押。”他用发抖的左手拿起了那支钢笔。
林默寒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看着高洪桥在供状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名字,然后画了一个圆押。
供状上的内容郑耀先已经帮他拟好了:承认自己是日本特高课安插在特务处的内应,利用南京党务调查科的身份做掩护,长期向日方传递情报,并在此次汇丰银行事件中协助日方浪人抢夺绝密物资。
高洪桥签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了铁椅子上。
郑耀先把供状和物证收进了文件袋里,站起身来,拿起大衣披在肩上。
“简之,”他对门外喊了一声。
赵简之的光头从门口探了进来。
“把他看好。等南京的回电到了再说怎么处置。”
“得嘞六哥。”
郑耀先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孝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他。
宋孝安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他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瘫坐着的高洪桥,拳头攥了攥。
“六哥,就是他在二楼开枪要打苏玉的?”
“对。”
“让我进去给他两拳。”
“不用了。”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他比死还惨。一个调查科的卧底,被扣上了日本间谍的帽子,这辈子就算到头了。他的老婆孩子,他在调查科的那些同僚,以后提起他来都得吐一口唾沫。”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他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地下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了,隔绝了高洪桥绝望的低泣声。
走到一楼办公区的时候,赵简之从后面追上来递了一张电报纸。
“六哥,戴处长的回电到了。”
郑耀先接过来扫了一眼。
“严惩内鬼,即刻将调查科通敌证据上报南京中枢。高占龙纵容属下勾结日方,一并追究。”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高占龙这一回,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坐下来,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暗格。那个用油纸裹着的微缩胶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郑耀先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很真,
这是一百三十个人的命。
明天,它就该到它真正应该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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