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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东海的降价牌打得太狠了。
东海百货”五折清仓”的红底黑字横幅挂了整条商业街,像一道血口子撕开江城的冬天。炜杰的四家店,营收拦腰砍了。炜杰:“打服务战。”
第二天,四条街同时变了打法。
商业街老店,李老头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坐在柜台后面。老主顾一进门,他不急着拿货,先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红塔山,八毛五一包——递过去一支:“老张,尝尝,我儿子从省城带的。”
俩人蹲在店门口抽完半根烟,聊完钢厂减产、聊完菜价涨了三分,李老头才起身:“今儿要点啥?”
这种买卖不成仁义先行的打法,慢,但黏人。
第三天下午,住在西街的王老太太来买针线。李老头称完份量,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红线,塞进她兜里:“您是老客了,拿着。过年纳鞋底,红线上彩头。”
老太太推辞不过,走了。隔了两天,她领着三个老街坊来,指着李老头说:“就这老哥,实诚。”
钢铁厂店,赵强的三轮车成了活招牌。
店门口立了块木板,粉笔字写得歪扭却醒目:“买满十块,免费送货。”下夜班的工人凌晨五点才出厂门,拎着电饭煲、暖水壶,走两里夜路回宿舍,苦。赵强就候在那个点,三轮车斗里垫两层棉被,把货裹得严严实实,一路叮铃哐啷骑到厂门口。
有个姓周的工人买了台电饭煲,住家属楼三楼。赵强扛上去,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爬了两趟——第一趟把电饭煲送上去了,第二趟才发现少拿了一个蒸屉。周工人递烟,赵强没接,抹了把汗:“您留着抽。下次买啥,打个电话到店里,我还送。”
周工人站在三楼窗口,看着赵强蹬车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头对媳妇说:“下次我还来他这儿买。”
纺织厂店的打法更巧。
苏晓棠每月逢十、逢二十来店里,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现场改裤脚、补衣服、上拉链。女工们下了早班,提着昨晚洗缩水了的工装裤来排队,一边等一边在店里逛。等苏晓棠把裤脚放出来,她们手里已经多了一袋洗衣粉、一盒雪花膏。
“晓棠姐,我这裙子腰大了。”“晓棠姐,扣子掉了。”
苏晓棠头也不抬,脚踩缝纫机咔嗒咔嗒:“放那儿,十分钟。”
十分钟里,三个女工各花了一块七。
最绝的是顾明远的联营店。顾明远不知从哪儿捣鼓出一批新搪瓷盆,推出”以旧换新”——旧盆换新盆,补三块钱差价即可。老百姓家里那些磕得坑坑洼洼的老搪瓷盆,扔了可惜,用着膈应,换个新的才三块钱,跟白捡似的。三天换出去四十多个新盆,顺带卖了二百多块的关联货。
一个月后的傍晚,小马把四张汇总表摔在桌上。
“客流恢复到降价前的八成。”小马的声音有点抖,“营收恢复到七成五。”
炜杰没说话,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八成,还没满血,但他知道这八成的分量——这些人不是被五折勾来的,是被李老头的烟、赵强的三轮车、苏晓棠的缝纫机、顾明远的旧盆换新留住的。他们来了,还会再来。
“黏性。”他轻声说。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价格战拉来的人,价格一涨就散;服务战留下的人,是长着根的。
这时,商业街店传来一个故事。那个去东海百货买了打折搪瓷盆的老太太,用了三天,盆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她气冲冲端着盆来找李老头,本是诉苦,没想买新的。李老头接过来看了看,从货架上取了个新盆塞她手里:“您先用着,不收钱。”
老太太急了:“这咋使得!”
“使得。”李老头摆摆手,“您是老客,就当是我们店的售后。那便宜的玩意儿,咱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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