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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曹辟不等李子寿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河东确实需要人,因为封长清和高仙之确实是人才,因为他暂时还用得着你。」
「可是子寿啊,」曹辟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子寿的眼睛,「暂时这两个字,最是要命。」
「今日用你,明日便可用别人,今日倚仗你,明日便可防备你,今日容你伸手,明日便可斩你的手。」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落在清晨的寂静里,久久不散。
李子寿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曹公的意思,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辟那张清瘦的脸上:「可曹公有没有想过,如您这般明哲保身,最后不还是被贬了么?」
曹辟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子寿继续道:「当年您在相位时,不争不抢,不党不私,事事顺着圣人的意思,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您直接被太子请示去往河东当了一个小小书吏。」
「您什么都没做。」
「您什么都没做错。」
「可您还是被贬了啊。」
李子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曹辟的心:「曹公,您告诉过我,伴君如伴虎,
可我想问您一句,您入朝为官这么多年,那么小心,那么谨慎,那么明哲保身,那只虎可曾对您手下留情?」
曹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李子寿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怜悯的东西:
「所以曹公,我现在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争,也不是为了抢。」
「您当年什么都听圣人的,什么都顺着圣人的,
可您还是因为太子一句话被贬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像您一样?」
「封长清丶高仙之入河东,康麓山不敢反,也不敢投河西,河东稳了,圣人省心了,
严国忠去西南,呼罗珊那边的事有人去办了,圣人不用操心了,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朝廷?哪一件不是为了圣人?」
「至于圣人心里怎么想——」
李子寿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他的,我做我的。」
「他能容我,我便继续做,他不能容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话,已经在清晨的寒风里飘散了。
曹辟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岭南三年的风霜,苦得像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子寿,」他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我当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错,可还是被贬了,你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是子寿,你和我,不一样。」
李子寿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你太锋利了。」曹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锋利到会让握刀的人害怕。」
「我当年是块石头,圣人不喜欢,踢开就是了,踢开了,也就踢开了,不会伤到手。」
「可你是一把刀。」
「一把太锋利的刀。」
「圣人现在握着你,觉得很顺手,想砍谁就砍谁,
可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连他自己都握不住了。」
「到那一天——」
曹辟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子寿,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李子寿也看着他。
良久。
「曹公,」李子寿开口了,声音平静如初,「多谢您今日这番话。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可是,严国忠也好,康麓山也罢,他们联手?曹公觉得,他们配么?」
曹辟没有说话。
李子寿转过头,重新看向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自负,也有说不尽的疲惫:
「严国忠,一个商贾出身的外戚,贪生怕死,庸碌无能,
让他去西南,不过是栽培封丶高二人,毕竟升任一方大员,身上没有军功无法让人信服,我是在给大盛提拔人才。」
「康麓山,一条被拴住脖子的狗,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他恨我?当然恨,可他敢动么?不敢,他只能忍着,忍到死。」
「这两个人联手?曹公,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曹辟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子寿打断了:「至于圣人——」
李子寿的声音微微一沉,目光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宫城:「我知道他忌惮我,我知道他昨夜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需要我。」
「河东需要人,西南需要人,朝堂上下需要人,
他能用谁?王希烈?那个老顽固只会反对,不会做事,
康麓山?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能做什么?严国忠?一个骗子而已。」
「他只有我。」
「只有我能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好。只有我能让这烂摊子继续撑下去。」
「所以,他忌惮我,却离不开我。」
李子寿转过头,看向曹辟,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公,这就够了。」
「够了。」
晨风吹过,带起一阵雪沫,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曹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这清晨的寂静里。
他转身,慢慢向远处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巷口。
李子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回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重新启动,辘辘驶过积雪的街道,向李子寿的府邸驶去。
车帘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角。
李子寿坐在车里,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但那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马车驶远了。
远处的巷口,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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