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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季真离开书库时,夜已深了。
长安城的灯火却并未因夜深而黯淡。
远处的望楼依旧亮着,街角的灯笼依旧燃着,偶尔有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何季真走在这样的街上,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何修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东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何季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何修跟在后头,越走越心惊,这不是回秦王府的路。
「东翁!」他快走几步,赶上何季真,「夜这么深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明日还要见秦王呢,您这把年纪,万一……」
「何修。」
何季真忽然停住脚步。
何修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抬头一看,却见东翁正望着前方。
何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愣住了。
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开阔地。
开阔地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群正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竹子搭建的脚手架如同密密麻麻的骨骼,包裹着那些尚未完工的殿宇楼阁。
未上漆的梁柱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如同一片沉睡的森林。
但即便如此,那股气势,已经让何修的腿软了。
那是一种什么气势?
何修见过天都城的皇城。
那一次,他跟着东翁去送书,远远望了一眼。
那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高高在上的宫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眼前这座宫殿,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
称其为宏伟还不多。
何修的腿开始发抖。
他下意识地往何季真身边靠了靠,声音都在发颤:「东翁……这丶这是……」
何季真没有说话。
良久。
「大明宫。」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何修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大明宫。
他在天都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秦王沈枭在长安城北龙首原上修建的宫殿,据说比天都皇城还要宏伟,据说耗费的钱粮数以千万计,据说——
据说,这是僭越。
何修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何季真的耳朵说:「东翁,这比皇宫还大啊!这丶这怕是已经逾越了啊!」
何季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沉默的工地。
何修急得直跺脚:「东翁!您说句话啊!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那可就——」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修愣住了。
何季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那片工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知道了,朝廷能怎样?发兵来打?打得过吗?下旨申斥?秦王会在乎吗?」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朝廷能怎样?
河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僭越?
哪一件不是逾制?
可朝廷,除了在朝堂上骂几句,还能怎样?
何季真迈步,向前走去。
何修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东翁!您去哪儿?那可是工地,大半夜的——」
「去看看。」
何修想拦,却拦不住。
他只能跟在后面,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走近了,才看清这座工地的规模。
脚手架不是一座两座,而是一片一片,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最高的那一座,怕有十几丈高,直插夜空,人在下面仰头望上去,帽子都要掉下来。
未完工的殿宇,有的已经上了梁,有的还在砌墙,有的只打了地基。
但即便只打了地基,那巨大的坑洞,也像一口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工地上,灯火通明。
不是几盏灯笼,而是一排一排的油灯,挂在脚手架上,挂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将整片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何季真走近时,看见那些灯下,有人在忙碌。
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他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工具的碰撞声丶木料的摩擦声丶低低的吆喝声,汇成一片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何季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他想像中的疲惫和麻木。
他们干着活,偶尔有人停下来喝口水,仰起头,望着那高大的脚手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不是畏惧,不是厌倦,而是一种……
何季真忽然想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那些农人,在看见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长得茂盛时,脸上也有这样的表情。
何季真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何季真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把斧头,满脸的木屑灰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老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大半夜的,工地里乱得很,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河西特有的爽利劲儿。
何季真站稳了,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那年轻人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却被何季真叫住了。
「小兄弟,老朽问你几句话,可方便?」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爽快:「老丈您问,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何季真指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问:「这座大明宫,修了多少年了?」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已经修了两年了,我在这干了三年,加起来,怕有五年了吧。」
五年。
何季真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问:「那,什么时候能修完?」
年轻人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笃定:「最迟来年开春肯定能修完!您瞧那边,那是正殿,已经上梁了,明年开春就能铺瓦,
还有那边,那是偏殿,墙都砌好了,就差门窗,今年年底,保准能竣工!」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不是什么浩大的工程,而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何季真点了点头,又问:「小兄弟,你们这修宫殿,是徭役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您怎么问这个」的奇怪。
「老丈,您是外地来的吧?」他上下打量了何季真一眼,「河西哪有什么徭役?俺们这儿,干什么活都给钱,修宫殿也是,一天一结,从不拖欠。」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给钱?给多少?」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我是木匠,手艺还算凑合,一个月能拿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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