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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季真看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问:「一两?」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栖息在哪里的夜鸟。
「一两?」他笑得直不起腰,「老丈,您可真会开玩笑,一两银子,我在老家种地一季除去所有开销都不止,我大老远跑这儿来干啥?」
他直起腰,伸出的那根手指晃了晃,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
「十四两!」
何季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四两。
一个月。
他在天都城,见过那些给权贵家修房子的工匠。
那些人干一个月,能拿多少?
能有一两银子那是天大喜事了。
而这里——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张满是木屑灰土却容光焕发的脸,望着那双在灯火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见他愣神,以为他不信,又补充道:「老丈,俺没骗您。俺们这儿的规矩,工匠按手艺分三等,俺是二等,一个月十四两,
一等的大师傅,一个月能拿二十两往上呢,俺刚来的时候还是三等,只有五两,干了三年,手艺长了,去年工钱也长了。」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雕琢构件的一个老者:「您瞧那位,那是俺师父,一等大师傅,一个月二十五两,还包吃住。」
何季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老者须发花白,正低着头,专注地雕着一块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斟酌很久,但每落一刀,木屑飞起,那木头上便多出一道精美的纹路。
何季真看了很久。
「比种地高?」
他喃喃道,像是在问那年轻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年轻人耳朵尖,听见了,又笑起来:「那可不!河西粮价便宜,多到吃不完,
就算灾年一石也不到一钱银子,家里十亩地收成上万斤一季,
看着挺多,其实卖给秦王也就二钱一石(防止谷贱伤农),
在这儿,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一百多两,
干几年,回去就能起座新房,将来给孩子娶个媳妇,还能剩点本钱做个小买卖。」
他说着,脸上满是憧憬。
何季真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什么?是羡慕?是感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天都城,从未见过这样的工匠。
那些工匠,低着头,弯着腰,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麻木和疲惫。
他们干的是最苦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累弯了腰,累瞎了眼,累死在工地上。
而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又问了一句:「小兄弟,老朽再问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不给钱的活?」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说:「老丈说的是那些羽霜人吧?
我听说了,他们干活是不给钱,只给饭吃,可那不是干活,那是赎罪。」
「赎罪?」
何季真的眉头微微皱起。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那爽朗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我听说,他们以前把咱们河西商人欺负得够呛,
抢东西,砸铺子,还杀过人,
后来他们国灭了,秦王开恩,没杀他们,让他们干活抵罪,
这事儿我觉得没啥不对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干了坏事,受点罚应该的。」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不过老丈放心,我们河西人,干活都是给钱的,秦王定的规矩,谁敢不给钱,那是重罪。」
何季真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望着那些在灯火下泛着光的脸。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库里,看见的那些读书人。
那些穿短褐的年轻人,那些抱孩子的妇人,那些蹲在地上的工匠。
他们也是这样的脸。
容光焕发。
眼睛里,有光。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书,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可今晚,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老丈?」年轻人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您没事儿吧?要不要俺送您回去?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乱走,可不安全。」
何季真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多谢小兄弟,老朽没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老丈,您要是有空,明年这时候再来,
到时候大明宫修好了,那可壮观了,
俺听师父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比那些什么前朝旧宫都气派,到时候您来看,保准开眼界!」
他说完,转身跑回工地,很快消失在那些脚手架之间。
何季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
「东翁。」
何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何季真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望着那些沉默的脚手架,望着那伸向夜空的巨手。
良久。
「何修。」
「在。」
「你知道他方才说什么吗?」
何修愣了一下,小心地问:「说什么?」
何季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说,这宫比天都皇城还大。」
何修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东翁,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何季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何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知道了又如何?
朝廷能怎样?
发兵?打不过。
下旨?人家不在乎。
骂几句?不痛不痒。
何修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认知,好像都错了。
何季真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何修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东翁,咱们这是回王府?」
何季真点了点头。
「那您明日真要跟秦王谈这事?」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更沉。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 Q 𝙶e . 𝐶 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