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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向反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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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风向反噬(第1/2页)

证物被送回经侦支队时,已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岭湾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金融大道上的车流少了,写字楼高层只剩零星灯光,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影吹得一晃一晃。可在经侦支队三楼的证物室里,没人感到夜深。

录音笔、移动硬盘、账册复印件、手写说明、钥匙、现场照片、执法记录仪影像,一件件被编号、封存、签字、入库。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细,像给一具刚从水里捞出的尸体做最后确认。

周砚白在签字栏落下名字时,手腕有一瞬间的发僵。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海晟案的性质变了。

它不再只是企业流动性风险,不再只是支行违规授信,也不再只是恒益财富兑付危机。梁玉成留下的材料,把银行、资本、地方权力和灰色财富平台连到了一起。

这是一张网。

而他们刚刚抓住了网的一角。

许清禾站在另一侧,低头核对证物编号。她已经连续工作将近四十个小时,眼底有明显血丝,嘴唇也有些发白,但每次签字前,她仍会逐项检查,不肯省略任何一个环节。

罗启明看了她一眼,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许清禾没有抬头。

“等这批证据入库。”

“你信不过我们?”

“我信程序。”

罗启明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夸人,也像骂人。”

许清禾合上文件夹。

“程序不需要别人喜欢。”

周砚白听见这句,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海东支行门口时说的话: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程序。

那时他觉得她冷。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冷,而是知道人心会偏,会怕,会被亲情、旧账、愤怒和怜悯拖着走。程序像一条难看的绳子,勒得人不舒服,却能在潮水来的时候让人不被冲走。

凌晨三点半,罗启明召集小范围碰头会。

会议室里只有五个人:罗启明、许清禾、周砚白、经侦技术负责人和监管组一名处长。桌上摆着刚打印出的资金流初步分析图,红线、蓝线、黑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划破的城市地图。

技术负责人先汇报。

“梁玉成留下的移动硬盘没有明显损坏,里面有三类资料。第一类是海晟集团及关联企业贷款资料备份,包括部分原始审批表和贷后检查底稿。第二类是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向表,涉及个人投资人三百二十六户,金额初步统计四点七八亿元。第三类是录音和照片,主要涉及饭局、会议、私下沟通。”

罗启明问:“真实性?”

“需要进一步鉴定,但初步看,文件形成时间、修改痕迹和部分银行系统导出格式能对上。录音也没有明显剪辑痕迹,不过最终结论要等声纹和完整性鉴定。”

许清禾问:“澜海资本那条线呢?”

技术负责人切换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条资金路径:

投资人账户→南湾恒益财富募集账户→恒益关联咨询公司→旧港更新专项资产管理计划→澜海资本旗下SPV→旧港项目公司股权预付款。

“目前能确认,恒益财富昨天转出的四千八百万,进入澜海资本控制的专项计划后,很快又划往一家旧港项目公司。该项目公司名义上与海晟集团无股权关系,但其历史股东曾是海晟集团财务负责人亲属。”

周砚白看着那条路径。

“绕了四层。”

罗启明说:“绕层数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层都显得合法。”

许清禾皱眉:“也就是说,客户以为买的是海晟供应链产品,实际上资金被用于旧港项目资产整理?”

“至少这四千八百万是。”技术负责人说,“更早的资金还在穿透。”

周砚白问:“旧港项目是谁最想拿?”

技术负责人看向资料。

“澜海资本。”

罗启明补了一句:“还有顾沉舟。”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

旧港项目,是岭湾未来城市更新最值钱的地块之一。它不像东岸新区那样已经高负债、高杠杆、**险,却拥有成熟区位、老码头资源、商业改造空间和政策预期。如果澜海资本能以纾困名义低价锁定旧港核心资产,再把债务和烂尾项目留在海晟壳内,那么所谓风险化解,本质上就是一次资产转移。

银行承担坏账,投资人承担损失,政府承担稳定压力。

顾沉舟和谢临川拿走最好的骨头。

周砚白低声说:“他们不是在救海晟,是在肢解海晟。”

许清禾说:“还要让银行签字确认这个过程合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周砚白后背微寒。

如果昨天总行会议上没有挡住,如果澜海资本的方案被迅速通过,如果海东支行和总行配合办理展期、重组、资产置换,那么几个月后,一切都会被包装成市场化风险处置案例。

没人会记得杨秀兰的一百二十万,没人会记得许大勇账本里的货款,没人会记得林晚棠和赵小溪这些被裹挟的小人物,更没人会记得周明德、许怀远当年留下的那些风险提示。

成功的重组,会让许多旧罪看起来像必要的代价。

罗启明敲了敲桌面。

“现在的问题是,证据还不足以直接动顾沉舟和谢临川。梁玉成的材料是重要线索,但需要外部印证。恒益资金流能咬住苏曼和相关经办人,能不能咬到顾沉舟,还要看实际控制和指令链。至于沈亦安、何敬之,录音能证明他们知情和态度,但不够证明利益输送。”

许清禾说:“下一步要同步查三条线。”

罗启明看她:“说说。”

“第一,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流,穿透到底层资产,查是否构成非法吸收公众资金、非法集资或合同诈骗。第二,海晟关联授信,重点查虚假贸易背景、资金回流、违规担保和银行内部责任。第三,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查资金来源、资产定价、交易对手和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周砚白补充:“还有员工异常行为排查。何俊不是唯一一个。”

罗启明看向他。

“这条要你们银行自己先动。”

周砚白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银行内部排查,不只是查几个员工收没收返点,而是要查长期以来支行如何默许外部财富产品借用银行信用,如何把客户关系变成灰色利益入口,如何在考核压力下把“介绍”“撮合”“服务客户”这些模糊词变成越界通道。

这会得罪很多人。

甚至会让海东支行自己先流血。

许清禾看向他:“你能推动吗?”

周砚白没有马上回答。

从职位上说,他只是临时主持海东支行工作,连正式任命都没有。总行若要换人,一个文件就能让他离开海东。何敬之已经明确表达过态度:稳局面,不要把天捅破。

而他现在,正站在捅破天的边缘。

“能推动多少算多少。”周砚白说。

罗启明看着他:“这话不像银行干部。”

周砚白笑了一下,很淡。

“银行干部也不都只会说漂亮话。”

凌晨四点半,碰头会结束。

周砚白走出经侦支队大楼时,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许清禾跟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立刻上车。

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还亮着。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微波炉旁边摆着几份快要卖不出去的饭团和盒饭。岭湾的清晨总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比会议室里的****更真实。

许清禾忽然说:“吃点东西吧。”

周砚白转头看她。

她神情平静:“低血糖会影响判断。”

周砚白原本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两人进了便利店。

店员被门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说欢迎光临。周砚白拿了两个饭团和两瓶水,许清禾则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盒热牛奶。

结账时,她把热牛奶推给周砚白。

“你的。”

周砚白看着那盒牛奶。

“我看起来需要这个?”

“你脸色像随时会倒。”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许清禾把咖啡拿在手里。

“我习惯了。”

他们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慢慢亮起来,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很清楚。这样的清晨不像破案现场,也不像金融风暴中心,平凡得几乎让人怀疑昨夜的码头、录音和威胁都只是一场梦。

周砚白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硬。

许清禾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砚白问:“难喝?”

“很难喝。”

“那你还喝?”

“能醒。”

周砚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清禾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只是觉得你不像会抱怨咖啡难喝的人。”

“我是人,不是监管函。”

这句话让周砚白笑意更深了一点。

许清禾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突兀,转头看向窗外。

短暂的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松动。不是暧昧,也不是亲近,只是在连续的高压、怀疑和交锋之后,两个人终于在一间便利店里短暂地从角色里退出来。

不再是银行行长和监管干部。

只是两个熬了一夜、都被旧账拖住的人。

过了一会儿,许清禾说:“我小时候很讨厌银行。”

周砚白看她。

“父亲出事后,家里所有人都劝我不要碰金融,不要碰监管,更不要回头查旧案。他们说,钱和权在一起的地方,水太深。”

“那你为什么还进金融监管?”

“因为讨厌。”她说,“越讨厌,越想知道它到底怎么让人变成那样。”

周砚白没有说话。

许清禾握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街面上。

“后来我才发现,金融本身不是恶。恶的是人利用金融把责任拆碎,把欲望包装,把风险转给看不懂的人。一个人直接骗老人一百二十万,大家都知道他坏。可如果他设计一只产品,盖上几层合同,找银行员工介绍,再让老人签风险揭示书,最后就变成老人自愿承担风险。”

她转头看周砚白。

“这种恶,更干净,也更难抓。”

周砚白低声说:“所以才更需要边界。”

“边界靠谁守?”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考题。

周砚白想了想:“靠制度,也靠每个签字的人。”

许清禾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你父亲信里写的那个人。”

周砚白低头,没有接话。

父亲那封信还放在他公文包里。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块石头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只要比上一辈更专业,就能避免他们犯过的错。”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专业只能让错变得更隐蔽。”他说,“真正难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先等等、先稳住、先顾大局的时候,还能说不。”

许清禾安静片刻。

“说不,是要付代价的。”

周砚白笑了笑。

“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总行办公室。

周砚白接起。

电话那头是总行办公室主任魏长林,声音客气,却没有温度。

“砚白同志,何董通知,上午八点半召开党委扩大会议,请你准时参加。”

“议题?”

“海东支行近期风险事件处置情况,以及相关责任问题。”

周砚白眼神一沉。

“相关责任问题?”

“会上说吧。”魏长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请你做好汇报准备。”

电话挂断。

许清禾看着他。

“来得比预想快。”

“顾沉舟的电话不是白打的。”周砚白把手机放到桌上,“他们要先动手。”

“动谁?”

“我。”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岭湾农商银行总行二十二楼。

党委扩大会议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何敬之坐在主位,脸色沉静。两侧是总行领导班子成员、纪委、审计、风险、合规、人力、办公室等部门负责人。市金融办也有人列席,但监管组没有被通知参加。

周砚白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有同情,有审视,有回避,也有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银行里的人最懂风向。

昨天周砚白还是临危受命的救火干部,今天就可能变成处置不当、激化矛盾、扩大风险的责任人。

他坐下,摊开笔记本。

何敬之开口前,先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情绪不佳时的习惯。

“今天会议,主要研究海东支行连续发生客户集中取款、恒益财富投资人聚集维权、舆情扩散以及档案管理异常等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更静。

“这几天,海东支行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给我行声誉造成严重影响,也给地方金融稳定带来压力。我们必须认真反思,究竟是风险处置,还是风险放大;究竟是依法合规,还是简单粗暴;究竟是维护稳定,还是制造新的不稳定。”

周砚白抬眼。

这三组问题,指向已经很明确。

分管运营的副行长先发言。

“从柜面数据看,海东支行第一天集中取款后,虽然暂时稳住,但第二天恒益财富事件再次发酵,说明客户安抚工作不到位,风险隔离不充分。尤其是对外表达方面,个别同志语言不够审慎,被媒体断章取义,造成负面舆情。”

“个别同志”四个字没有点名,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随后,合规部负责人发言。

“恒益财富不是我行代销产品,这一点必须明确。现在社会舆论把外部财富产品风险和我行声誉绑定,主要原因是支行日常管理不严、员工行为排查不到位。但在处置过程中,也要注意不能轻易扩大我行责任范围,不能给后续司法诉讼和客户索赔留下不利口径。”

纪委负责人则说:

“海东支行原行长梁玉成、客户经理何俊等人涉嫌严重违规违纪,相关问题必须严查。但周砚白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期间,是否存在越权表态、擅自扩大调查范围、未经总行同意向外部提供内部资料等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材料,有人假装认真记录。

周砚白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这不是讨论。

这是定调。

何敬之最后看向他。

“砚白,你谈谈。”

周砚白合上笔记本。

“我先汇报事实。”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一,海东支行客户集中取款,是由海晟集团债务风险和网上谣言共同引发。支行当天正常营业,现金供应基本保障,没有发生停业、拒付或重大秩序失控。”

“第二,恒益财富产品兑付延期确实不是我行发行或代销产品,但已有多名客户提供证据,证明海东支行个别员工利用银行场所和银行员工身份进行推介、撮合或协助转账。对此如果只强调法律切割,不正视管理责任,会进一步损害我行公信力。”

“第三,档案封存和资料移交,是在监管组和经侦部门依法介入后进行。我没有擅自向外部提供资料。所有资料移交均有手续、有记录、有见证。”

纪委负责人插话:“周砚白同志,梁玉成保险柜里的材料,是你亲自参与取得的吧?”

“是。”

“你是银行干部,不是办案人员。为什么深夜参与经侦现场取证?”

周砚白看向他。

“因为梁玉成明确留下字条,要求交给我;因为保险柜里可能有银行原始资料,需要银行人员辨认;因为监管组和经侦均在场,我的行为全程记录。”

“但你有没有向总行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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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情况紧急。”

“也就是说,没有。”

会议室里气氛更冷。

何敬之缓缓开口:“砚白,你是我行年轻干部里很优秀的一个。专业能力强,原则性也强。但越是年轻干部,越要懂得组织纪律。海东事件不是某一个人的案子,而是全行、全市金融稳定的大事。你不能只站在个人专业判断上行动。”

周砚白看着他。

“何董,我站的不是个人判断,是证据。”

何敬之脸色微沉。

“证据也要服从大局。”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像忽然少了一点空气。

周砚白沉默片刻,问:“如果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服从哪个?”

没人说话。

何敬之的目光终于冷下来。

“你这是情绪化发言。”

周砚白说:“不,这是风险条线最基本的问题。过去几年,海晟风险为什么滚到今天?恒益财富为什么能在支行借用银行信用?档案为什么被补录、被篡改?不就是因为每次证据和大局不一致时,我们都选择了大局吗?”

分管公司业务的副行长皱眉:“砚白,话不能这么说。支持地方重点企业、维护金融稳定,本身就是银行职责。”

“支持不是无原则输血,稳定不是把窟窿盖住。”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项目停工、企业倒闭、群众上访,你负责吗?”

周砚白看向他。

“那继续遮下去,等窟窿更大,谁负责?”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问得太直。

直得不像一个总行中层会在党委扩大会议上说的话。

何敬之慢慢戴上眼镜。

“看来你现在情绪确实不适合继续负责海东支行工作。”

周砚白心里一沉,却没有意外。

何敬之继续说:

“经党委研究,暂时免去周砚白同志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职责,配合组织开展情况核查。海东支行工作由副行长刘志峰临时主持。周砚白同志回总行待岗,未经批准,不得对外接受采访,不得擅自接触海东支行员工和客户资料。”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决定显然已经提前形成。

周砚白看着何敬之。

“这是党委已经研究过,还是现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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