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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种下一棵树
五月快到头了。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淡了一丝甜,多了几分夏天该有的热乎劲儿以及潮湿。
码头上的人比四月里多了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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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口码头不大,但渔船多,一条挨一条泊在岸边,船帮上的蓝漆被海水浸得发白,船舱里鱼筐叠着鱼筐,冰块的冷气从湿麻布底下渗出来,在太阳地里变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码头边上,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短袖,领口洗得发软,手里拎着两个塑胶袋。
袋子里蛤蜊壳碰壳,细碎的脆响一刻不停,另一只袋子里是对虾,虾须子戳破了袋子,支棱出来几根。
女人梳着短头发,蹲在鱼筐边又看了看一条鮁鱼,站起来跟男人商量了几句,还是没买。
「这蛤蜊拿回去怎么做?「女人看着塑胶袋:「咱住那招待所没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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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再想办法。」
男人说,但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用。
卖鱼的老郑正从船舱里往外搬鱼筐,他四十出头,脸和胳膊都是酱油色,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鱼鳞碎。
他把鱼筐搁在码头石沿上,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一眼那对夫妻手里的塑胶袋。
「你们买了没地儿做?」
男人回头:「你知道哪有做的?
.
「往上走。「老郑抬手往山坡方向指了一下:「有个墨石饭馆,老板给加工,你这些蛤蜊和虾子,拿去让他炒,收你点手工费,他那灶台火候大,炒出来的味你自己在家弄不出来。」
「加工?「女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就是把我们买的给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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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出东西,他出手艺,你去了就说是码头卖鱼的老郑让来的。」
夫妻对看了一眼,男人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蛤蜊,蛤蜊还在吐水。
「往上走,过了那棵大槐树就看见了。「老郑弯腰继续搬鱼筐:「赶紧去,中午人多」
。
从码头往上走是一段石头台阶,被海风磨了几十年,阶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夫妻俩一前一后往上走,塑胶袋在男人手里晃荡,蛤蜊壳的碰撞声跟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
走了一段,闻到了一股烧松柴的味道,不是码头那种柴油和海腥混在一起的咸,是更干更暖的烟,有人在不远处做饭。
过了槐树,看见石头墙上挂了块木牌子,上面拿毛笔写了四个字:墨石饭馆。
院子里坐了三四桌人,遮阳伞撑开着,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地响,不是那种急的响,是隔一下碰一下的懒洋洋的响。
灶膛里松柴烧得正旺,铁锅上翻着热气。
林峻海正从厨房窗口往外端一盘蛤蜊,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拎着塑胶袋,站在院门口往里看,脸上的表情介于找到了和不知道该不该进之间。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码头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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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塑胶袋拎高了点:「老郑让我们来的,说你这儿给加工。」
林峻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蛤蜊还在动,壳子碰壳子发出细碎的脆响,吐出来的水清亮,是活的。
对虾的虾壳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虾须子还在微微弯。
他把袋子口合上,说:「蛤蜊辣炒,虾子清蒸,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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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太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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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6
林峻海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铁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干辣椒段和蒜末一起翻进去,刺啦一声,辣味呛得人眨眼。
林峻海把蛤蜊倒进锅里,锅铲翻了两下,蛤蜊壳在热油里里啪啦地张开,露出白嫩的肉。
他手腕一抖翻了锅,蛤蜊壳在铁锅上颠了一圈落回来,每个壳子里汪着一小口汤汁。
虾子已经上了蒸笼,虾壳从青变红,虾头的虾黄从壳缝里渗出来一点点。
端着两盘菜出去的时候,那对夫妻已经在靠墙的桌子边坐好了。
蛤蜊端上去,壳子张着,白气往上翻,辣味里夹着蒜香。
清蒸对虾摆在旁边,虾壳红得透亮,虾肉从壳缝里鼓出来。
女人夹了一个蛤蜊,把壳子里的汤汁嘬乾净了才放下。
她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男人把虾头掰开,低头吮里面的虾黄,嘬完以后才想起来说话:「这个虾黄,比我在市区馆子里吃的还满。」
女人已经把第三个蛤蜊壳搁在桌角了,堆成一小堆。
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你少吃点虾,蛤蜊都快让我吃完了。」
两个人吃到后面都没怎么说话,桌上蛤蜊壳堆了两堆,虾头虾壳搁在盘子边上。
男人把最后一个蛤蜊拿起来,发现是空的,壳子合着,是个死的。
他把死蛤蜊放在一边,端起散啤喝了一口。
结帐的时候林峻海说了一个数,加工费加两碗散啤加两碗面。
男人掏钱的时候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确认没算错。
「比我们在QD市区吃那一顿便宜。」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跟男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遮阳伞和风铃,然后沿着石头台阶往下走了。
林峻海把桌上的蛤蜊壳扫进一个盆里,蛤蜊壳在盆底哗啦哗啦地响。
林母从厨房里探出头,说:「刚才那个老郑又送了一个过来。」
「人呢?」
「在门口没进来,说了句话就走了。」
林峻海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人,他又低下头继续收碗。
过了两天,天热得更明显了,早上八九点钟太阳就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崂山景区入口往上一段路,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下面,多了张摺叠桌。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面桌,桌面被水泡过几回,有些地方鼓了小泡。
桌上搁着一个保温桶丶几个搪瓷缸丶一摞馒头丶一碟自家腌的萝卜乾。
保温桶里是茶水,不是那种浓的崂山茶,是泡得淡一点的,适合渴了的人大口喝。
桌脚边上还搁了个竹篮,里面装着煮花生和崂山杏。
小刘把桌子往松树荫底下又挪了半尺,然后坐下来,拿袖子扇了扇脸上的汗。
旁边还有两个摊位,挨着不远,一个卖煮花生的,一个卖那种老玻璃瓶装的崂山汽水。
三个人都不是原来就干这个的,小刘之前在崂山镇上给人帮工,卖煮花生的是他一个村的,卖汽水的是后来跟过来的。
摊子都简陋,但摆在一起就有了一点这几有人做买卖的意思。
上午九点多,游客开始上来了,有三三两两步行的,有骑着自行车把车停在路边往上爬的,还有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
那个大巴停在下面停车场,一车人下来沿着山路往上走。
有人走累了,坐到松树底下喘气,小刘倒了杯茶推过去,搪瓷缸在桌面上滑了半寸。
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的表情松开了。
「你们这儿哪有吃饭的地方?
」
小刘往山下方向一指:「往下走,墨石饭馆,蛤蜊现炒的,茶也好喝,顺着这条路下去,过了那棵大槐树就看见了。」
「好吃吗?
「我自己吃过。「小刘说,语气平,没加什么形容词:「蛤蜊都是活的,还有本地的散啤,馒头蒸得暄乎,一个人花上几块钱,比你在市区馆子里吃舒服,想吃好的,也有不少好东西,猴头菇炖松鸡,各种稀缺的海鲜,可以说是山珍海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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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他旁边的人还在犹豫,小刘又补了一句:「你去了就说是崂山上面摆摊的小刘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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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小刘把搪瓷缸收回来,拿抹布擦了擦缸口,搁回桌上。
保温桶里的茶下去了小半桶,桌面上多了几枚硬币,那是茶钱。
他卖茶不是为了茶钱,茶是引子,坐在他这儿喝了茶的人,十有五六会问一句哪有吃的,然后他就能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慢慢弄明白的:在这个松树底下,他说的话比在别处说的有用。
更多的还是卖自家的茶叶,这个更赚钱。
下午两三点钟,游客少了,松树底下的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桌上晃着碎光。
小刘正把保温桶盖子拧上,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林峻海。
林峻海从山下走上来的,手里拎着一塑胶袋东西,他走到松树底下,把袋子搁在桌上,是几个馒头和一小袋辣炒蛤蜊,还热着。
「中午剩的,你吃。」
小刘也不客气,打开袋子拿了个馒头。
林峻海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摊位,又看了看桌上的保温桶和搪瓷缸。
「生意怎么样?」
「茶好卖。「小刘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上午一个来钟头能卖小半桶,煮花生那边也不错,那个卖汽水的,上午有个大巴团下来买了十几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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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嚼完了嘴里的馒头,又说:「上午给你那边指了两拨,一拨是三个人,从市里来的;还有一拨是两口子带孩子,不知道去了没。」
「那三个去了。「林峻海说:「点了辣炒蛤蜊和紫菜蛋花汤,另外一拨是不是男的穿了个蓝条纹衫子?也去了,还点了一盘清蒸对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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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小刘嚼着蛤蜊,把壳子吐在手心里:「那个男的在我这喝了两杯茶,说你这儿蛤蜊好吃,我让他自己去尝。」
林峻海没说话,靠在松树干上,松针的阴影在他脸上晃了晃。
从这棵歪脖子松树往下看,能看见山坡上散落的石头房子,最下面那一片蓝灰蓝灰的就是海。
海面上有几条渔船,小得跟米粒似的。
他家的烟囱正冒着烟,松柴的白烟,被海风吹斜了往山上飘。
那是林母在灶膛里添了柴,今天晚上又该忙了。
林峻海看着小刘把最后一个蛤蜊壳吐出来,又看了看松树底下的摺叠桌丶保温桶丶竹篮里的煮花生,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他在崂山不是开了一个饭馆,是种了一棵树,现在这棵树底下开始长别的草了。
小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吃空的袋子卷了卷搁在桌角,说:「明天我多备点茶,上午那拨人不够喝。」
林峻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应该可以,明天给你带点其他菜。」
林峻海走的时候,留了几块钱,这是这段时间小刘介绍来的游客,他给的感谢费。
往回走的时候,山风从海面上灌上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这种声音跟海风吹槐树不一样,松树的声音更闷,更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天热得人不想动,到了六月,晌午的太阳把石板地晒得发烫,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连海风都是热的。
一辆从QD市区方向开过来的长途大巴在崂山脚下减了速。
车子是那种老式的黄海牌客车,车身漆面晒得发暗,车窗开着,没空调,帆布座椅上坐满了人。
车里有股汽油和热帆布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发困。
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车厢,他四十大几,四方脸,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毛巾边缘被汗浸得发黄。
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了个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中午要在崂山吃饭的,前面村口下车。」
车里有人醒了,坐直了身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往前探了探头:「师傅,哪个馆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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