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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不是天天有的。」
「我知道。」
老张想了一下,说他师傅老孙头,在北九水那边,前两天下了夹子,打到一只狗獾,还没出手。
「张叔,麻烦你带我去呗。」
老张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带着林峻海往山边走了。
路上老张说老孙头今年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猎。
现在腿不行,不怎么进山了。
这只獾是他今年打到的第二只,他一个人住在北九水山脚下,院子里除了兔皮没别的东西。
老孙头的院子隐在山边,石头墙,门口堆了一捆干松枝。
 院门没关,院子里挂着几张兔皮,风过来的时候兔皮轻轻晃。
老孙头蹲在屋门口,正在磨刀,他的头发全白了,手指的骨节粗得变了形,握着刀柄的时候手指弯不过来,但很稳。
「师傅。「老张站在院门口。
老孙头抬头,他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得眯起来。
「这后生开饭馆的,想买獾。」
老孙头的目光从老张身上移到林峻海身上,看了他一眼。
然后站起来,腿确实不太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走到屋檐下。
屋檐底下的阴凉处挂着一只剥好的獾,皮毛已经去掉了,肉色深红。
后腿的地方有一层白花花的脂肪,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去。
「你要?「老孙头问。
「要。」
「卖给游客吃?
」
「家里来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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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把獾取下来,几斤重。
肥的地方白得发亮,瘦的地方红得发暗。
林峻海问:「这个怎么做好吃。」
老孙头把刀子放下来了。
他说话慢,但说到这个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楚。
「红烧。」
「先拿清水泡,泡两三个钟头,中间换水,把血水泡乾净。」
「然后冷水下锅焯,撇沫子。」
「炒糖色,肉块下去煸,加葱姜,八角,桂皮,花椒。
「烹料酒,加水,小火咕嘟一个半钟头。「停了一下:「关火之前别揭盖子。
T
「最关键的一点。「老孙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肛门那块儿得割乾净,那块肉腥,不割的话怎么炖都去不掉。」
林峻海点头,脑子里忽然有一段前世的记忆浮现出来。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一个美食博主专门讲野味的处理。
那个博主站在厨房里对着镜头说,野味去腥有三步:割腺丶泡血丶焯水。
腺体不去,什么调料都压不住,血水不换,腥味渗进肉里,焊水的时候冷水下锅,热水一激肉就紧了,血出不来。
跟老孙头说的一模一样,不是一回事,是同一个道理。
老孙头打了一辈子猎没有上过网,他说肛门那块得割乾净跟短视频里割腺是同一个意思。
有些东西不在书里,在手上。
林峻海把獾肉拎回去了,老孙头收了钱,不多。
他打了一辈子猎,不是靠这个吃饭。
但看到这么一个年轻人专门来找獾肉,他多看了一眼。
不是看钱,是看人。
林母在厨房那边,她在做她的事。
碗柜重新摆过了,大碗摞在左边,小碗摞在右边,搪瓷盘插在碗柜下层。
这不是她平时摆的方式,平时碗碟是随手放的,现在每种餐具都有自己的位置。
酱料坛子一个个拿出来,酱油坛子,封口有点松了,她重新封紧了。
醋坛子,还行,豆瓣酱,打开闻了闻,还能用。
辣椒油,盖子拧紧了一下,她蹲在灶台边上,把灶膛口擦了一遍。
灶膛口常年烧松柴,边上结了一层烟油。
她拿抹布蘸了硷水,来回擦,擦到铁皮露出原来的颜色。
她平时也收拾,但这次收拾的时间比平时长,而且她嘴上没闲着。
「人家城里人讲究。「她一边擦碗一边念叨:「也不知道人家口味咸淡。」
她翻了个碗,碗底有一点没洗乾净的油渍,她擦了两下没擦掉,重新蘸了硷水擦。
林父在旁边坐着,听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做的菜,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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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白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动作轻了一点。
她把前段时间刚买的那套搪瓷盘从柜子顶上取下来了。
平时不舍得用,漆都没掉过,拿出来洗乾净了,放在石桌上,退了两步看了看。
又放回去了,觉得太刻意。
还是用了平时那套,但把每一只都擦了一遍,擦完了挨个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水印,没有手印。
林峻海和林父刷石板。
石桌底下那块常年不挪,挪开一看,底下是一层陈灰,不是一天两天的灰,是积了一整年的灰。
干了的蒜皮丶炒菜溅出来的油点印子丶还有几片夏天落进来的槐树叶已经干成了褐色。
父子俩蹲在地上,林父不说话,但手很慢,不是偷懒,是仔细,每一条缝里的灰都刷出来了。
刷到石桌腿旁边的时候林父从兜里摸出几块木片。
「桌子有点晃了。」
他把木片塞进石桌腿底下,用手按了按,不晃了。
早就该垫了,一直没顾上,今天垫上了。
林峻海把院门口的牌子摘下来擦了,字都晒褪色了。
「周日家庭/朋友聚餐请提前三天预定,需付定金「。
有些笔画淡得看不清了,但他没有补墨,擦乾净了挂回去,一块乾净的旧木牌,不是新的,是乾净的。
林父去车棚那边了,自行车后座上绑暖瓶的绳结,上次断过,用白布条接的,那个白布条在褐麻绳中间特别扎眼。
这次他把布条解下来了,换了一根新麻绳,重新绕了两圈,勒紧,打了一个结。
乐乐从早上就在看。
姥姥擦碗的时间比平时久,两只碗擦了好一阵子,还没擦第三只。
姥爷蹲在地上刷石板的缝子,那些缝子以前从来没刷过。
舅舅在收拾墙角那堆东西,那堆东西一直在那里,从来没人动过。
她蹲在槐树底下,看不明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了,走到灶台边。
「姥姥你干嘛?
」
「收拾。」
「收拾干嘛?
」
林母手上的碗翻了个面:「过两天有客人来。」
乐乐听了,转身走了,她走过石桌旁边,迈过井台,走到院墙根底下。
芦花鸡蹲在那里啄石子,乐乐蹲下来,凑近了跟它说:「姥姥说有客人来。」
芦花鸡啄了颗石子,头歪了一下。
乐乐又说:「姥姥擦碗擦了好久了。」
芦花鸡没理她,迈了两步走开了,乐乐站起来,回到灶台边。
林母正在把擦好的碗往碗柜里放。
乐乐跑过去,踮着脚,够到碗柜,把林母刚放好的碗拿出来,重新放回去。
她觉得姥姥放的顺序不对,大碗应该在左边。
「乐乐!」
乐乐从碗柜那边探出头:「我帮姥姥放好了!
」
林母走过来,碗是碗口朝外的,她平时放碗,碗口朝里,朝里不会落灰,朝外时间长了一摸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把碗重新摆过来,嘴里念叨了一句:「碗口朝里,不然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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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在旁边看着,学着林母的样子,把下一只碗翻过来,碗口朝里,放进去,放稳了。
「这样对。」
林母看了她一眼,没夸,但也没再说她。
周六傍晚,没有客人,院子里收好了。
石桌底下的石板缝是乾净的,石桌腿不晃了,墙角的空暖瓶码齐了,遮阳伞卷好了靠在墙角。
院门口的木牌子擦过了,自行车后座绑暖瓶的绳子是新的。
鲍鱼养在清水里,个头不小,深褐色壳子上带着海里的苔渍,换了两遍水。
獾肉泡上了,按老孙头说的,清水泡着,中间换了两次水,血水泡得差不多了,肉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搁在厨房阴凉处,盆上面盖了块纱布。
林母站在厨房里,灶台是乾净的,今天没客人。
但她站在灶台前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围裙是新换的,旧的洗不乾净了,油渍渗进了布丝里。
新的这条是蓝布,还没沾过油,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不是手上有东西,是心里有事。
食材码好了,鲍鱼在清水里,獾肉泡上了,码头拿回来的鲜鱼虾,鮁鱼丶蛎虾丶黑头鱼,码在盆里。
林父在院门口,他弯下腰把门口那块石头挪了一下,不是挪远,是往里侧移了半寸,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到石桌那边。
坐到石桌边对着的方向,不会被太阳刺眼,没人注意到他挪了这块石头,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院门口的牌子,乾净了。
然后扶着腰慢慢进了院子。
林峻海站在院门口,海风灌上来,傍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一点,从海面上往岸上走。
明天沈静一家会从这个方向过来。
他转过身。
院子里,石板地是乾净的,石桌腿不晃了,院门口的牌子擦过了,墙角的东西码齐了,厨房里东西备好了。
电灯亮着,黄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刚刷过的石板地上,乾乾净净的一整个院子。
林母在厨房里站着,林父在门槛上坐着,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
乐乐趴在石桌上,手里攥了块钙奶饼乾,快睡着了,饼乾还没泡过,干嚼的,嘴角沾了一圈饼乾屑。
林峻海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院门虚掩上了,等明天。
他之前以为这次准备是为了让沈静父母看到他们有多好。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好,是真的。
不需要收拾成别的样子,就是把原来的样子收拾乾净。
窗子擦亮了不是因为要给人看,是因为本来就应该擦亮。
桌子腿垫稳了不是因为要给人看,是因为本来就不该晃。
林父换了暖瓶的绑绳,不是因为明天有客人,是那根布条接的绳结早该换了。
林母擦了三遍碗,不是因为人家城里人讲究,是因为碗本来就应该乾乾净净的。
客人要来,他们把家收拾好了,不止是为了客人,也是为了自己。
客人会看见他们已经过好了的日子。
海风还在灌,槐树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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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𝑄 ge . c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