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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好
市长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市府大楼三楼的最东头。
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真皮沙发,没有红木书柜,一张老式的铁皮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全市的行政区划图,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墨绿肥厚,是这间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周明远本人也跟他的办公室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他今年五十四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全白了。他说话慢,走路也慢,但那双眼睛不慢——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镜片后面直直地射过来的,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赵国栋进门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说了声“坐”。然后继续批他的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掌控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事物。
赵国栋坐下了,没有说话。他跟周明远共事三年多了,知道这位市长的习惯——他从不急于进入正题,总是先用一段沉默来观察对方的情绪,等对方把自己的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再开口。
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周明远把笔搁在笔架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他没有看赵国栋,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像是在跟花说话:“国栋啊,你昨天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拍了。”赵国栋说。
“拍得好不好另说,这一拍,整栋楼都听见了。”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来看着赵国栋,“现在市里的干部们都在议论两件事。第一件,平川县那个发改局长陆浩明,被纪委叫去谈话了。第二件,你赵国栋为了他,跟周长安拍了桌子。你告诉我,周长安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拍了桌子?”
赵国栋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周长安推门进来到摔门出去,从“打点关系”四个字的定性到“暂停项目指挥权”的提议,每一句话他都复述得清清楚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他了解周明远的风格——在这位市长面前,实话实说永远是最好的策略。
周明远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两根大拇指慢慢地绕着圈,节奏跟墙上挂钟的秒针几乎同步。
“陆浩明这个人,你跟他共事几年了?”
“七年。”赵国栋说,“从他在平川镇农机站的时候我就认识他。那会儿我刚到平川当县委书记,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住在农机站的仓库里,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但他写的调研报告,我到现在还留着。”
“写的什么?”
“农村税费改革的问题和建议。厚厚一沓,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数据都附了原始调查记录。一个农机站的办事员,利用业余时间走访了十二个村,记满了三个笔记本。”
周明远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泥石流那次,他擅自下令转移了三千多群众。当时我在省里开会,电话打不通,回来之后镇长告了他一状,说他越权。但要不是他那个‘越权’,王家坝可能要多死几十口人。再后来他查小官巨贪案,副县长的妹夫被他送进了监狱。有人往他宿舍门缝里塞恐吓信,他第二天照常上班。”
赵国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周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七年,他在平川做的事,我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脚上沾满泥、心里装着老百姓的基层干部。他修的每一条路、修的每一座坝、引进的每一个项目,我都看过。他的材料是什么水平,他的人品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周明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昨天周长安说他‘打点关系’、说他‘应该停职’的时候,我没有忍住。”赵国栋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周市长,我在这个位置上,知道自己该稳重。我赵国栋不是什么人物,但在平川当了六年县委书记,我见过太多像陆浩明这样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满腔热血,干几年就被磨平了棱角,要么学会了圆滑,要么学会了沉默。陆浩明不一样。七年来,他被质疑过、被孤立过、被告过黑状、被纪委查过,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偶尔叽喳两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赵国栋。他看着窗外的市政府大院,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棵大雪松上。雪松的枝条上还挂着昨夜的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落在树下的冬青丛里。
“昨天你跟周长安拍了桌子之后,他来找过我。”周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刚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事,“他说你情绪激动,言语失当,建议我在下次政府常务会上点名批评。”
赵国栋没有说话。
“我当时问他一个问题,”周明远转过身来,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赵国栋,“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平川报上来的项目评审材料?有没有亲自去过陆浩明修的任何一个工程项目?如果没有,你凭什么说他‘打点关系’?他被我问住了。”
周明远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那是省发改委的项目评审意见书,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页都有评审专家的亲笔签名。他把材料放在赵国栋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份——那是平川县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的专家评审结论,总评分在本轮同类项目中排名第二。
“这份材料,前天省里转到市里来的时候,我看了。评审组八个专家,全部签字同意。水库加固项目排名第一,一中迁建项目排名第三。这样的成绩,在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里面,屈指可数。”周明远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在说到“屈指可数”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盖一个无声的章。
赵国栋低下头,翻着那些材料。那些材料他其实早就看过了,但现在听周明远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国栋,你昨天拍桌子的事,于理,我不赞成。在市政府办公区拍桌子,传出去影响不好。但于情——”周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于情,我理解。”
于情,我理解。四个字,让赵国栋抬起头来。周明远这个人向来惜字如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反复权衡的。能用四个字表达的意思,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这四个字的分量,赵国栋掂得出来。
“但理解归理解,程序归程序。”周明远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的调子,“纪委那边的调查还在进行,陆浩明也好,举报信也好,都要经得起程序的检验。在纪委出结论之前,我不会公开表态支持谁,也不会干涉纪委的独立办案。这是我的原则。”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明远站起来,走到赵国栋面前,把手里的那份项目评审结论复印件递给他,“这个东西你拿回去。下次有人再质疑陆浩明,不用拍桌子,把这个拿出来。”
赵国栋接过材料,周明远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了笔。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走到门口时,赵国栋停了下来,转过身想再说点什么。周明远已经低下头开始批下一份文件了,但他似乎感知到了赵国栋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平川那个项目的材料,做得不错。替我转告陆浩明——干得不错,但别骄傲。后头的路,还长。”
干得不错。
这四个字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管用。赵国栋知道,这位市长从来不轻易夸人,即便是他最赏识的干部,顶多也就是一句“还可以”。今天他说了“干得不错”,还加了一句“后头的路还长”——这说明他是真的看好这个年轻人。
“好。”赵国栋说,“我一定转告。”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阳光正好。冬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倾泻进来,照在灰蓝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暖金色。赵国栋站在那束阳光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材料,想起了七年前在平川县委办公室里,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被镇领导压下的调研报告。那时候他问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说,我叫陆浩明,平川镇农机站的。
七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材料夹在腋下,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同一层楼,走廊的另一头,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办公室里,气氛要严肃得多。
李向东这个人,在市里有个外号叫“冷面判官”。不是因为他刻薄,而是因为他的表情永远是不变的——不管面前坐的是被调查的干部还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他的脸上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不喜不怒的表情。有人说,只要看看他的脸,被调查的干部就知道,在他面前说任何假话都是徒劳的。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封举报信、陆浩明提交的材料复印件,以及市纪委工作人员从省发改委调取回来的评审档案。郑文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几天调查核实的要点。
“省里的材料都核实过了?”李向东问。
“全部核实了。”郑文明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汇报,“滨河路项目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退回两次均有书面意见存底,第三次批准时的评审报告清楚记录了所有整改内容,最终核减了一千五百万。省发改委的评审材料手续齐全,所有项目的评审程序都有记录可查,专家组独立打分,无任何违规干预。土地流转项目的合同备案和村民签字完整,县档案局原件可查,无利益关联。”
他合上笔记本,总结道:“三条举报内容,全部查无实据。”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他一向不会对案件当事人做什么评价,即便是在这样的内部沟通中,语气也依然保持着冷静和审慎,但在核实过程中,他确实多留意了一些细节。陆浩明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个细节让他印象很深——一张招待所住宿发票,面额六十块,日期是评审会结束的那天。那张发票皱巴巴的,夹在一叠项目材料中间,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随手塞进去的,不是刻意准备的。但就是这张不起眼的发票,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今天上午,周明远市长跟我通了个电话。”李向东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然平淡,“他问了这封举报信的调查进展,我告诉他还在核实阶段。他说了一句——‘查清楚,不要冤枉好人,也不要放过坏人’。”
这句话乍一听是标准的领导指示,但郑文明很快就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要冤枉好人”。周明远说这句话的顺序是反的,他先说“不要冤枉好人”,然后才说“不要放过坏人”。在官场上,语序就是态度。把“不要冤枉好人”放在前面,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封举报信的判断。
“那调查报告怎么写?”郑文明问。
“实话实说。三条举报均不属实,建议对举报人进行反向核查。”李向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向核查先放一放。先把调查报告报给市委和周市长,让他们定调。”
郑文明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向东又叫住了他。
“老郑,这封举报信的邮寄日期,你查了吗?”
“查了。十二月十八日从平川寄出的。”
十二月十八日。李向东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中央投资盘子正式公布是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平川全县,当天晚上有人放鞭炮庆祝。举报信是十二月十八日寄出的,也就是说,从消息传开到举报信寄出,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这样的反应速度,说明寄信的人对陆浩明的一举一动早有准备,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全县沸腾、陆浩明声望最高的时候。在这个节点上发难,杀伤力最大。
举报信本身的内容查无实据,但寄信的人,显然不简单。这封信背后是钱大进的人,这一点连走廊里的科员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知道是一回事,查实是另一回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纪委不能仅凭猜测就对一个县委书记展开调查。
李向东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郑文明。他只是说了句“去吧”,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另一份案卷。
郑文明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李向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又拿起那封举报信的原件端详了一阵。字迹工整得不自然,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边缘有些发黄,但折叠处是新的,这说明信纸是在某个干部的抽屉里放了很久的旧信纸,写信的人大概是不想用新买的信纸留下购买线索。他又翻了翻信封,信封上的邮票是普通邮票,邮戳也是正常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一个真正的匿名举报人,往往会因为情绪激动而留下各种破绽,字迹潦草、措辞激烈、逻辑混乱。但这封信,冷静、精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而且每一刀都刚好避开了能被轻易推翻的事实。写这封信的人,不但熟悉陆浩明的行踪,还熟悉纪委的调查逻辑。
李向东把信放回案卷夹里,合上。他拿起座机拨了郑文明的内线,只说了一句话:“调查报告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
陆浩明是当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老马从局里打来的。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他说话的时候话筒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一边看刚收到的传真一边在跟陆浩明汇报:“陆局,两份传真。第一份——市纪委正式结论下来了,查无实据,案子了结。第二份——省财政厅的拨付确认函到了,第一批启动资金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到账了,九百一十八万。”
陆浩明正在省道改线的路基现场,脚上穿着雨靴,手里拿着一根皮尺,正蹲在地上跟老秦比划着涵洞的位置。他听到老马的声音,站起来,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冬日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把路面的碎石照得白花花的。
“陆局?您还在吗?”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疑问。
“在。”他说。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纪委的结论是正式行文吗?”
“正式行文,红头文件,盖了市纪委的章。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经核实,举报信所列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要不要我现在把文件给您送过来?”
“不急,回去再看。拨付确认函呢?”
“省财政厅直接传真到县财政局的,同时抄送了我们局。财政局那边已经确认了,钱今天上午就到账了。咱们三个项目的第一批启动资金,全部到位。”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回工地,而是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冬天的山,灰扑扑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山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去年修的盘山路。更远处,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陆局,涵洞的位置您看——”老秦在路基上喊他。
“按原方案,位置不变,深度再加半米。这段路基的地质条件不太好,多打几根基桩。”陆浩明走回路基边,蹲下来捡起一颗碎石捏了捏,又扔回路面上。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样专注,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稳,但老秦注意到,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的时候,石子飞得比平时远了一些。
Ⓑ Q 𝐆e . 𝒞 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