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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双手递上绝密文件。
钱本立接过扫了一眼,黑体大字刺得他眼皮直跳。
“关于取消01号战略院特批权限及重组九院技术班子的提议。”钱本立念出声,嗓子发干。
落款印着几个总后勤部和装备部的名字。
孙老站在一旁,气得重重拍向操作台:“风洞测试刚过,这帮人就来摘桃子?”
“这三个月的延期,成了他们攻击陈老的借口。”李建军压低声音,“他们说01号战略院危言耸听,拿国家重大工程当儿戏。陈老在西山指挥所顶着极重的压力,他正准备跟林总工直接通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
西山01号防空洞内,红色保密专线骤然响起。
林笙走过去,拿起话筒。
“林笙。”陈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连熬几个大夜的沙哑,语速极快,“风洞的数据我看了。你们干得漂亮。但外面的风向变了。”
林笙没接话,等着下文。
“有人联名递了条子,说你们乱改苏联标准,拖延试射进度。”陈老语气冷硬,“他们要借这个机会,收回01号的物资直供权。”
林笙看着不远处还在机床边忙碌的肖定国和肖破敌。
“让他们来拿。”林笙吐字清晰,“只要他们不怕手被剁了。”
陈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铁血杀伐:“我压下去了,物资直供权谁也动不了。但军令状我替你们签了。原定两个月的延期,必须缩短。四十天。”
林笙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四十天内,把所有尾段改件造出来,送去西北靶场。能不能办到?”陈老问。
林笙偏过头,视线落在坐在折叠椅上的肖文渊身上。
肖文渊面前摆着那台自制的晶体管计算机。他察觉到林笙的目光,抬起头。
“四十天,几百个伺服基座。”林笙对着话筒说,眼睛却看着肖文渊,“我需要算一下。”
她把话筒放在桌上,走到肖文渊面前。
肖文渊已经拿起了那支短铅笔。
“四十天。”肖文渊在糙面草稿纸上画出一条横线,“原计划是单线生产。粗车、精车、铣削、热处理、手工研磨。串行工序,最快也要六十五天。”
他笔尖一转,在横线下方拉出三条平行的虚线。
“改并行。”肖文渊语速极快,“粗车和铣削外包给京城第一机床厂。他们有三百台设备。热处理不用常规退火,改用液氮深冷处理。时间能抠出十五天。”
九院派驻在防空洞的赵工刚走过来,听到这话,面容大变。
“不行!”赵工出声打断,“铍青铜用液氮深冷处理,晶体结构会发生脆性相变!上天受压会直接断裂!苏联教材上写得清清楚楚!”
肖文渊连眼皮都没抬。
他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复杂的偏微分方程。
“苏联教材是基于西伯利亚的粗炼铍青铜。”肖文渊把纸推到赵工面前,“我们用的是西德进口的高纯度料。含铍量百分之一点九。在零下196度的液氮中保温两小时,析出的是强化相。抗拉强度会再提升百分之十二。”
赵工紧盯纸上的晶格形变推导公式,嘴唇翕动,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留苏七年学的东西,在这个九岁孩子面前,简单得堪比小学生的算术题。
肖文渊转头看向肖定国。
“二哥,精加工和最后的手工研磨,必须在这里做。机床不够。”肖文渊说。
肖定国拿起一把重型管钳,在手里掂了两下。
“让九院把所有六级以上的钳工全调过来。”肖定国开口,声音发沉,“粗活他们干。最后两微米的精调,我来带队。”
林笙走回桌边,拿起话筒。
“陈老,四十天,我们接了。”林笙语气平静。
“好。”陈老只说了一个字,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西山01号防空洞外。
三十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九院高级技工跳下车,带头的是九院的八级钳工老王。
老王今年五十多岁,手底下出过无数精密件。他看着这处简陋的防空洞,暗自直犯嘀咕。
钱院长下了死命令,让他们来这里打下手,听几个半大孩子的指挥。这纯属瞎折腾。
老王走进防空洞,迎面撞上扛着两根半吨重钢锭的肖安邦。
肖安邦单手扶着钢锭,步伐稳健,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老王吓得倒退两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可是实心的特种钢。
起重机吊着都费劲,这孩子就这么扛着走?
“让让。”肖安邦吐出两个字。
老王赶紧贴着墙站好。
钢锭被扔在机床边,砸得地面一阵震颤。
肖定国拿着几份图纸走过来。
“废话不多说。”肖定国把图纸拍在铁桌上,“按工序分组。老王师傅,你带十个人负责铰链孔的粗磨。留五微米余量。”
老王看了一眼图纸,面孔一板。
“肖同志。”老王摆出老资格的架势,“留五微米余量,这活过于粗糙。我干了三十年钳工,这种孔,我直接能给你磨到公差三微米以内。没必要分两道工序。”
肖定国看着他。
“我要的是极端的一致性。”肖定国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几百个件,你能保证每一个都控制在三微米?只要有一个超差,整个批次全废。按我说的做,留五微米,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王暗中憋着火,但军令在身,只能硬着头皮去干。
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息。
防空洞变成了高强度的兵工厂。
第五天深夜。
老王坐在钳工台前,手里捏着刚磨完的铍青铜基座。
他用内径千分尺量了一下,面色煞白。
他按着三十年的老习惯收劲,手里的研磨棒在收尾时微微偏了分毫。
孔径超差了。
老王出了一身冷汗。这料极为昂贵,废一个他半个月工资都没了。
肖定国走到他身后。
“废了?”肖定国问。
老王站起身,满脸羞愧,搓着手无从解释。
肖定国拿过零件,扫了一眼千分尺的读数。
“用力不均。”肖定国拿起一根废弃的研磨棒,“你习惯右手发力,左手做轴。磨这种高硬度料,研磨膏的切削力会向右侧偏移,孔变成了椭圆。”
老王愣在原地。他干了三十年,从来没人指出过他这个细微的习惯。
肖定国拉过铁凳坐下,换了一根粗磨棒。
“看我的手。”肖定国双手握住研磨棒,手腕发力。
老王目不转睛地盯着。
肖定国的手腕转动幅度极小,双手的力量分配达到了一种恐怖的极端平衡。每一次旋转,皆如精密齿轮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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