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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亚丁城,空气还未被正午的热浪彻底压扁,广场却已先一步沸腾起来。
那是一处靠近港口与市集交汇的空地,四周环绕着低矮却结实的石砌建筑。拱廊下的阴影里挤满了人,商贩暂时合上了铺板,驮兽被牵到一旁,连平日最忙碌的码头苦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空气中混杂着海盐、汗水、牲畜粪便与香料残渣的气味,在晨光下发酵,黏稠而躁动。人群像一层层堆叠的浪头,从广场中心向外蔓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又被一种隐约的期待压低了声量。
铁靴踏地的声响打断了这种躁动。一队士兵从通往内城的街道口出现,长矛竖起,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他们步伐整齐,毫不费力地分开人群,在广场中央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随后,被押解的七八个囚犯们出现在视野中。囚犯们被粗绳成串绑着,手腕磨得通红,有的衣衫破碎,有的干脆赤着上身,旧伤与新伤交错在皮肤上。脚步踉跄,却不得不停下——绳索一紧,便有人被拖得险些摔倒。有人低着头,像是早已习惯了围观的目光;也有人抬起脸,眼神空洞,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被带到了哪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或是一句被迅速喝止的低声祈祷。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惊呼,也有毫不掩饰的指点和议论。对亚丁的居民而言,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惩罚、示众、买卖,本就是这座港城秩序的一部分。但今天的气氛,仍旧不同。
一名本地官员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穿着整洁的长袍,边缘绣着象征王权的纹样,手中展开一卷羊皮纸。四周的士兵用矛柄重重敲地,广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官员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刻意放慢的语调宣读旨意——阿瓦女王下令:因巴尔吉丝女爵大婚在即,为示王恩,特赦一批原本已被判处死刑或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囚犯。这句话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意味复杂的笑容。囚犯中,甚至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敢相信的光。但官员并未停下。特赦,并非无代价,依照律令,所有被赦免者,须先受鞭刑,以昭惩戒;随后贬为奴隶,剥夺自由与名分,其所有权,尽数归于巴尔吉丝女爵名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猛地压紧了一瞬。士兵们已经动作起来。皮鞭被从腰间解下,在空中甩出清脆而令人牙酸的响声。第一记鞭子落下时,血肉撞击的闷响在广场上清晰得令人不适。囚犯的身体猛地一颤,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又很快被下一鞭截断。鞭痕迅速在皮肤上隆起、破裂,血顺着背脊往下淌,滴落在尘土中,被无数只脚踩进地面。
此刻,郭衍与随行的几人已经混在人群之中。他们刻意选了靠近拱廊阴影的位置,既能看清广场中央的动静,又不至于太过显眼。人群的喧闹像一层翻涌的潮水,在他们身前拍打,却又被他们稳稳地隔开。此前,郭衍便已收到了李漓送来的消息。那寥寥数语,说得极轻,却分量十足——王元启,就在这批即将被“特赦”的死囚之中。按既定的安排,鞭刑结束之后,王元启会被正式划入巴尔吉丝女爵名下,作为婚礼前夕的一份象征性“赐物”,再由女爵转赠给李漓。只需一夜,第二天清晨,郭衍便能名正言顺地把人接走。
此刻,赵烈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早已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在人群中央来回扫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王元启这小子——啧,这回可算是撞到铁板上了。这几鞭子,够他记一辈子。”
林仰站得懒散,像是出来看一场热闹的戏。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展了一下肩背,语调反倒显得平淡:“吃了这么一场大亏,命也差点没了。要是这还学不乖,那以后真是死在番邦也不冤。”
“你们二人,”郭衍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少说几句。”
郭衍的神情一如既往地端正,目光始终落在广场中央,却没有半分起伏,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公开施刑,而是一桩早已写进账册、只待落款的事务。
赵烈看了看林仰,又看了看苏宜,然后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这时,一直站在稍后位置的苏宜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郭爵爷,等明日把王公公接回来,我们……该如何答谢李公子?”
郭衍没有立刻回答。
倒是林仰先接过话头,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李公子和女爵大婚在即。依我看,不如在明日接回王元启那厮时,顺便备一份厚礼送过去,既是人情,也算是个彩头,还算不上贿赂。”
郭衍这才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我也正有此意。”
赵烈听得直咂嘴,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李公子这运势,真是让人眼红。替我们去求个情,转眼就要和女爵成亲了,真是名利姻缘一把抓啊。”
忽然,苏宜的眼神一亮,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快看!那是王公公!”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广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清晰的骚动。士兵将其中一名囚犯从队列中拖拽出来,动作毫不留情,像是在拎一件早已归档的旧物。那人被重重按到木架前,被迫抬起头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惨白得几乎失了人色——正是王元启。他的双臂被反扭着架起,肩背被迫绷直,脊骨在晨光下清晰地勾勒出来,没有任何遮挡。短暂的停顿后,第一鞭骤然落下。皮鞭破空而至,发出一声利落而刺耳的炸响,随即便是血肉被抽中的闷声,干脆、冷硬,没有丝毫迟疑。王元启的身体猛地一震,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失控的痛呼,却还没来得及拖长,第二鞭已经紧随而至,将那声音生生截断。
第三鞭落下时,王元启的力气显然已经被抽空,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拽紧绳索,将他硬生生拖住,才没让他当场跪倒在地。整个过程短促而冷静,没有多余的呵斥,也没有刻意的拖延,仿佛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早已写明次数与步骤的程序。鞭声停下,尘土微微扬起,又很快落定。王元启被重新拖回队列之中,呼吸紊乱,背脊起伏,却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一段惩戒,已经被视作完成。
赵烈盯着那一幕,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牙关一紧,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打得好。”
林仰却显得意犹未尽,眉头拧起,小声嘀咕着抱怨:“怎么才三下就收了?也太便宜这厮了。你瞧旁边那几个,七八下都算轻的。”
郭衍听在耳中,只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未出言制止,他顺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嘴角极浅、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反倒像是在默认这一切。
鞭声止歇,尘埃缓缓落下。广场中央,王元启的命运已然翻页——从“待死之人”,悄无声息地,被改写成了“待交割之物”。
当晚,亚丁的夜色落得极快。白日里喧嚣不息的港口,在暮色合拢之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浪一层层退去,只留下零星的脚步与偶尔传来的缆绳摩擦声。李漓临时落脚的那处院落静静伏在街巷深处。院门半掩,门内却有灯火稳稳亮着——不耀眼,也不张扬,像是被刻意调低了亮度,只为在夜色中留下一点分寸恰好的光。
王元启被送到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随行的两名仆役神情谨慎,始终低着头,动作利落而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便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迅速远去,很快便被夜色与风声吞没,仿佛生怕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迹。
王元启被仆人们搀着踏入院中,步伐虚浮,脚下发虚,显然还未从白日那场折腾中缓过气来。背上的衣衫已被重新换过,却依旧遮不住动作间那点不自然的僵硬。他的背脊却下意识地挺得很直,肩线绷得过分,像是凭着本能在支撑一种早已摇摇欲坠的体面——那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院内灯影低垂,光线柔和。回廊下静得出奇,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李漓已经在内院等候,身后是一盏低垂的油灯。灯芯燃得很稳,火焰不跳不晃,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并不压人,反倒显出一种温和而克制的从容。
见王元启被扶进来,李漓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语气自然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熟人。
“王公公,”李漓拱手行礼,动作干净而稳当,“您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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