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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称呼,像是忽然拧开了什么。王元启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当真已经离开了白日那片尘土飞扬、鞭声与喧嚣交织的广场。片刻之后,他挣开了搀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行了一礼。动作略显凌乱,却极尽郑重,仿佛这一礼不是给眼前之人,而是给“活下来”这件事本身。
“阁下……是哪位呀?”王元启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像还残留着未散的疼痛,却仍努力压得平稳,“咱家……咱家这条命,想来,是您给捞回来的?”
李漓微微一笑,随即伸手虚虚一托,并未让他真的跪下去:“公公言重了。”
李漓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实:“在下李漓,世居海外的震旦人。前些日子在市集上,与郭衍大人偶然相遇,方才得知公公蒙难之事。又恰逢在下与本地巴尔吉丝女爵婚期将近,王恩下达,时机凑巧。若非如此,便是在下,也未必能插得上手。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公公命里有福。”这话说得极为周全——功劳推回给了天时与机缘,却又不曾否认自己确实出过力;既安抚了对方的心,又没有留下任何可被误解为邀功的余地。
“咱家听本地官府的通事说,”王元启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什么,“说……说咱家以后,就是李公子的奴才了?”这话出口时,他的目光并不直视李漓,而是微微垂着,既是试探,也是自保。那种多年在宫中养成的谨慎,此刻几乎成了本能。
李漓闻言,立刻拱手,神情比方才还要郑重几分:“岂敢!公公乃天家内侍,在下区区一介外臣,怎敢僭越这等名分?”他说着便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只是权宜之计,还请公公日后莫要再提起。明日一早,郭爵爷他们便会前来,将公公迎回他们那边去。”话说得清楚,也说得坦荡。
王元启听得分明,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线。他低低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不止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咱家这条命……若不是李公子肯费心周旋,如今恐怕连谢恩的机会都没有。”王元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李漓身后的灯影,火焰在那一瞬间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眼神愈发黯淡而复杂:“白日里的事,咱家都记着。那几鞭子抽在身上,疼是真疼,可疼过之后,倒像是把这些年的糊涂、一并抽醒了。”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落地。
李漓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作评判,语气仍旧平缓而克制:“王公公,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多想。今晚先在这里安心歇着,伤也要紧。旁的事,等身子缓过来,再从长计议。”简单的一句话,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继续往下翻涌的情绪。
王元启闻言,眼圈又是一热,这一次却勉强笑了出来。那笑意并不轻松,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弱,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李公子宽厚,咱家……记在心里了。往后若还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哪怕只是跑腿传话,也绝不敢推辞。”
李漓侧身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仆役立刻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将王元启引向早已备好的客房。临行前,李漓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却分量十足:“公公言重了。他日,若李某人有幸重返故国,还请公公多多提携才是。”
王元启脚步一滞,随即用力点头,应得极重:“哪里,哪里!好说,好说。”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久违的精神,“等咱家回了汴京,若李公子荣归故国,一定要来内侍省找咱家。咱家虽是个残躯之身,却也是明白事理、知恩图报的。”
“公公言重了。”李漓再次拱手行礼,动作依旧克制而周全。
廊下的灯火被夜风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院外的夜色继续向更深处铺展,而在这处并不起眼的院落里,一段原本已经写好结局的命运,已悄然换了走向。
……
第二天一早,亚丁城尚未完全醒透。海上的晨雾贴着港湾缓缓游走,街巷里还残留着夜风留下的凉意。李漓临时居住的那处院落,却比周遭更早热闹起来。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与低声的呼喝,显然不是寻常访客。
郭衍带着随行的一众人等到了。这一次,来的不只有赵烈、林仰、苏宜几人。队伍后方,还跟着几名一眼便能看出是军中出身的随从,步伐稳健,腰背笔直,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整气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抬着的几只木箱——箱体结实,边角包着铜皮,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晃动声,显然里头的东西摆放得极为用心。
院门一开,郭衍便率先上前,笑意温和而得体,拱手行礼:“李公子,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李漓已在院中等候,闻言同样拱手还礼,语气从容:“郭爵爷言重了。诸位一早前来,倒叫寒舍蓬荜生辉。”
寒暄落座之后,那几只木箱被一一抬到廊下。箱盖掀开,里头的物件在晨光下显露出来——光泽柔润的丝绸卷叠整齐,纹样古雅;细白如玉的瓷器静静安放,釉色温润,器型端正,一看便知是从震旦远道而来的珍品。这样的礼物,在亚丁城里并不常见,分量不言而喻。
郭衍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李公子大喜将近,我等来得仓促,也不敢说多郑重。只是一点薄礼,权当提前贺喜,还请公子笑纳。”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名义是贺婚,既不牵扯旁事,也不显得刻意。
李漓略一颔首,并未推辞,反倒显得坦然:“郭爵爷费心了。诸位的心意,在下记下了。”他转头吩咐仆役,将礼物妥善收下,举止自然,没有半分扭捏。
随后,李漓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请柬。请柬用料并不奢华,却裁制得体,纸张厚薄适中,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墨色温润,字迹端正沉稳,行文周全而含蓄,一看便知是提前备下的心意,而非临时起念。
“既然话说到这里,”李漓微微一笑,将请柬依次递上,语气温和而从容,“婚期已经定下,就在本月末。到时若诸位得空,还望赏脸前来。在下身在海外,难得遇见几位故国之人,若在下能得王公公、郭爵爷,以及诸位拨冗赴席,便是莫大的体面了。本该亲自登门送帖,只是恰好先前与郭爵爷约定了今日相见,就顺便一并呈上了,还望诸位莫见怪。”
话音未落,王元启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请柬,双手捧着,动作郑重得近乎用力:“咱家一定来!”他说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仿佛慢上一瞬,都会显得不够诚心。
郭衍随后接过请柬,目光在上头略一停,像是将婚期、名目与席面安排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神情也随之沉稳下来。他抬眼看向李漓,语调平和而笃实:“李公子既然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这等喜事,本就该热闹些,也算替公子在异乡添几分人气。”
赵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意,显得颇为随意:“那可说定了。到时候,酒可不能少,不然可对不起这张请柬。”
就在这时,郭衍说道:“赵烈!不得放肆,这女爵的婚礼,又怎能有酒!”
李漓闻言只是笑,并未接话辩解,神情从容而坦然,却在这看似轻松的往来之中,把彼此之间的距离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一步。
院落不大,晨光却已渐盛。檐下的阴影慢慢后退,光线落在石地与回廊之间,把一切照得清晰而安定。几句看似寻常的寒暄,一次顺理成章的送礼与收礼,在无人明说的默契之中,已然替彼此搭起了一条稳固而清晰的线——对郭衍和王元启等人而言,是结下一段善缘;而对李漓来说,这正是他有意为之的开端,让某些原本只是“过客”,悄然走向了日后可往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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