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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晨光,看了很久,看得晨光心里发毛,看得晨光想跑,想躲,想回到那个还没醒来的梦里。
“晨光,”王飞说,“爸要走了。”
晨光愣在那里。
“部队来了命令,让爸和你妈马上回去。”王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不是真的,像是一个梦,一个坏梦,一个他想醒但醒不来的梦。
“什么时候?”晨光问。
“今天。”
晨光站在那里,看着王飞。他看见王飞的眼睛红了,红了也没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鼻子,看着他的嘴巴,看着他的眼睛,像在记住他,像在把他刻进脑子里,像在把他带走,装在口袋里,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丽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像哭过了,像哭了一整夜,像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哭了。她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理了理他的衣服,理了理他的头发,理了理他的书包带子。
“晨光,”她说,“妈跟你说件事。”
晨光没说话。
“部队有事,妈和爸得回去一趟。你在家好好上学,听外婆的话,妈很快就回来。”
外婆?晨光愣了一下。外婆在乡下,在很远很远的乡下,在那些山里面的乡下,在他只去过两次的乡下。他想起那个矮矮的房子,那个黑黑的灶房,那个总是在咳嗽、总是在抽烟、总是在灶台前坐着打瞌睡的老人。他想起上次去的时候,外婆给他吃烤红薯,红薯很甜,很烫,烫得他舌头起泡,外婆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还有。
“我不去外婆家。”他说。
“晨光…”
“我不去!”他喊出来了。声音很大,大得把枣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大得隔壁的张婶都探出头来看,大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
丽媚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流在脸上,流在围裙上,流在晨光的手上。眼泪是热的,热得像那天的粥,热得像那个馒头,热得像那个小小的太阳,但那个太阳要走了,又要走了,又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王飞走过来,蹲下来,两只手扶着晨光的肩膀。
“晨光,”他说,“爸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命令。你懂吗?”
晨光看着他,没说话。
“你妈也是军人。军人的家属,也要服从命令。”王飞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很稳,稳得像那棵枣树,稳得像那些墙,稳得像这个院子的地基,一动不动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爸答应你,很快就回来。等枣树结果了,爸就回来。”
晨光看着枣树。那些小芽还在,还在枝头上,还在风里晃着,小小的,嫩嫩的,像一个一个还没说出来的话,一个一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你保证?”晨光问。
王飞伸出手,小指勾着晨光的小指。
“拉钩。”
晨光勾着他的手指,勾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他的手指勾断,紧得像要把这个诺言勾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紧得像要把这个人勾在这里,勾在这个院子里,勾在这棵枣树底下,哪儿也不许去。
但手指还是松开了。
王飞站起来,拿起那个包袱。丽媚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塞在晨光的书包里,又塞了一些,又塞了一些,塞得书包鼓鼓的,塞得晨光的后背都被顶着了。
“饿了就买吃的。”她说,“冷了多穿衣服。作业要好好写。听外婆的话。妈给你写信,天天写。”
晨光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向门口。王飞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得像一个世纪,久得像一辈子,久得像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那一眼里了,把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爱、所有的所有的说不出来的话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转过去了。
那个背影又出现了。还是那个穿着军装的背影,还是那个背着包袱的背影,还是那个走到巷子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要消失在路尽头的背影。晨光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走到巷子中间,看着它经过那些灰灰的墙,经过那些干干的丝瓜藤,经过那些已经踩扁了的、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是鞭炮还是泥的红色的碎屑。
他忽然跑起来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那天打出去的石头,快得像要把所有的距离都跑掉,把所有的等待都跑掉,把所有的时间都跑掉。他跑到巷子口,看见王飞和丽媚已经走到了村口,正要拐弯。
“爸”他喊。
王飞停下来,回过头。
晨光站在那里,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说什么,想说你别走,想说我跟你去,想说带我一起走,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枣树结果了,你一定要回来!”
王飞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晨光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空空的弯,看着那条空空的土路,看着那个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风吹过来,吹着他脸上的泪,凉凉的,像冰,像冬天的风,像那个水盆里的水,像什么东西咬着他的脸,咬着他的心,咬着他所有的骨头。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了,久到麻雀又飞回来了,久到张婶出来倒水看见他,说:“晨光,你爸妈呢?”他没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拐弯的地方,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南方,看着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回家。
院子里空空的。枣树还在那里站着,那些小芽还在风里晃着。绳子上的大衣不见了,被王飞穿走了。绳子空空的,晃来晃去,像一根在等什么东西的绳子,像一个在等一件衣服的绳子,像一个在等一个人的绳子。
晨光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稠稠的,已经凉了。粥旁边是一小碟咸菜,还是那个坛子里的,还是那个咸咸的味道,还是那个细细的切法。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凉了就不烫了,不烫就不用吹了,不用吹就能喝了,但他喝不下去。他把碗放下,看见灶台上有一个馒头,用布包着,布是蓝底白花的,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包袱。
他打开布,拿出馒头。馒头还是热的,热得烫手,热得像刚从锅里拿出来的,热得像丽媚刚蒸好的。他把馒头贴在脸上,贴了很久,贴到馒头凉了,贴到脸上的泪干了,贴到那个热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放在心里、放在书包里、放在枣树底下的东西。
他背起书包,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枣树在风里摇着,那些小芽一摇一摇的,像在跟他挥手,像在跟他说再见,像在说快走吧快走吧,上学要迟到了。
他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个锁扣扣上了,像一个东西被关在里面了,像一个院子、一棵树、一间灶房、一个空空的绳子、一碗凉了的粥、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都被关在里面了。
晨光走在巷子里,经过那些灰灰的墙,经过那些干干的丝瓜藤,经过那些被踩扁了的鞭炮碎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还要继续走,一直走,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
他拐过去。
巷子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墙上的丝瓜藤沙沙响,像老人在咳嗽,像什么东西在碎掉,像一个声音在说:等吧等吧,春天来了,枣树会结果的。
一切都会来的。
一切都会走的。
只有那个等在原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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