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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走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边上是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断枝还挂在上面,晃来晃去的,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掉下去还是就这样永远挂着的东西。
“晨光,你眼睛怎么红了?”同桌赵小燕问他。
“没。”
“哭了?”
“没哭。”
赵小燕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纸折的小船,白白的,折得歪歪扭扭的,船头塌了一块,船尾翘得老高。“给你,”她说,“我哥教我的,我折了好几天才折成这样。”
晨光接过小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小船很小,很轻,像一口气就能吹跑。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推着它走,从桌子的这边推到那边,像在推一个在海上走的东西,像在推一个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东西,像在推他自己。
“谢谢。”他说。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老师讲《春天来了》,讲春天的颜色,春天的声音,春天的味道。老师说春天是绿色的,是鸟叫的,是泥土的香味。晨光觉得春天不是绿色的,是军装那种绿,是褪了色的绿,是挂在绳子上的绿。春天也不是鸟叫,是那个人的脚步声,是那个人的心跳,是那个人叫他的名字的声音。春天的味道更不是泥土,是肥皂的味道,是火车上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那根断了的树枝还在,已经蔫了,芽还是那个芽,但还是包得紧紧的,像一个小拳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又摸了摸书包,书包鼓鼓的,是丽媚塞的钱,还有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馒头凉了,硬了,但他舍不得扔,那是热的,是热的变凉的,是从那个人的那个晚上留下来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张豪跑过来拉他去操场玩。他说不去,张豪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张豪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晨光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他听见窗外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不,那不是哭,那是在叫,叫得很大声,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睁开眼,从小船上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断枝还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晃,晃得像在招手,像在说再见,像一个一直在说再见却永远也走不了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他还是走得很慢。和昨天一样慢,比昨天还慢。他沿着那条土路走,经过那片麦地,经过那条小河,经过那个养猪场。一切都没变,麦子还在长,水还在流,猪还在哼哼,但他觉得什么都变了。路变长了,麦地变大了,小河变宽了,连那个养猪场都变远了。他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还是没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
走到的时候,他停下来。柳树的绿芽还在,软软的,嫩嫩的,像挂了一树的绿珠子。昨天他折了一根柳条编了圈,今天那根柳条还在,挂在脖子上,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了,像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像一个走不动了的人,像一个累了的、想休息了的人。他摘下柳条圈,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挂在柳树上,挂在原来折下来的那个地方,像在还回去,像在说,我不要了,还给你,你把它长回去吧。
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晨光走近了,才看出来,是外婆。
“晨光。”外婆叫他,声音沙沙的,像风吹干树叶,像砂纸磨木头,像什么东西碎了又被粘起来。
“外婆?”他很意外。他以为要周末才去外婆家,以为还有几天,以为还有时间在这院子里再住几天,再等几天,再等那个也许枣树结果了就会回来的人几天。
“你妈叫我来的。”外婆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外婆的手粗糙糙的,干巴巴的,像老树皮,像干裂的土,像一块在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那双手摸在他的头上,痒痒的,扎扎的,和丽媚的手不一样,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和所有人的手都不一样。
“我妈呢?”他问。
“走了。”外婆说,声音还是那么沙,“早上的车,去县里坐的,下午的车,往南边去的。”
晨光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走了,他亲眼看见走的,看见走到巷口,看见拐弯,看见不见了。但他还是问了,问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知道答案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要知道。
外婆看着他,说:“走吧,回家拿东西,跟外婆走。”
晨光走进巷子,外婆跟在后面。他听见外婆的脚步声,沓沓沓的,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要在地上踩出一个坑,像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容易,像每一步都在说等等我等等我。他慢下来,等外婆走到他旁边,然后和她一起走,走得很慢,很慢,慢得像两个人都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条不知道要走多久的路,一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路。
到家了。他推开门,院子还在,枣树还在,那些芽还在,风还在吹,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外婆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眯起来了,看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看得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这棵树,”她说,“是你爸走那年种的。”
晨光不知道这件事。他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那些芽不是今年才冒出来的,是很多年前就在那里的,是从种下去的那天就在那里的,是一直在等的,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看见,等一个人说一声“枣树结果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爸种的时候,还跟你妈说,等枣树结果了,就给晨光吃。”外婆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一个讲了很多遍但还是要讲的故事,“结果第一年,没结果。第二年,结了三个,你爸不在家,你妈一个没吃,全晒干了寄给你爸了。第三年,结了七个,你妈说等晨光爸回来了一起吃,等到枣都干了,你爸也没回来。”
晨光看着那些芽,觉得那些芽很小,很小,小得什么都装不下,又觉得那些芽很大,很大,大得装下了所有的东西,装下了所有的日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话。
“走吧。”外婆说,拉起他的手。
晨光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看了一眼绳子上空空的,看了一眼那碗还在桌上的粥。他想进去把粥倒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门关好,把一切都收拾好,但他迈不动腿。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外婆又催了一遍,他才转身,跟着外婆走出院子。
他关上门,又推开,又关上,又推开,又关上。反复了三次,外婆也没催他,就在旁边站着,等他关好了,再也不推开了,才说:“走吧。”
走到村口的时候,晨光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树枝,看了看。树枝已经完全蔫了,芽还是那个芽,但软了,塌了,像一个泄了气的东西,像一个撑不住了的东西。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树枝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拍了拍,拍得平平的,像一个小小的坟,像一个埋了什么东西的地方,像一个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埋进去了的地方。
“埋的什么?”外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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