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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外婆接晨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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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他说。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跟着外婆走了。

外婆家很远,要翻一座山。山路弯弯曲曲的,窄窄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沟。沟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声,哗哗哗的,像一个在哭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哭却哭不出声音的东西。山坡上的树,是松树和柏树,黑黑的,绿绿的,不像枣树那样会发芽,不像柳树那样会变绿,它们一年四季都那样,黑着,绿着,等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变。

走了一半,晨光走不动了,外婆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着气。太阳挂在西边的山上,红红的,圆圆的,还是像一个句号,但不像昨天那么圆了,缺了一个小口,像被人咬了一口的,像一个还没说完的话,像一个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的故事。

外婆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她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红薯,已经凉了,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捏了又捏的泥。她把红薯递给他,说:“吃吧,饿了吧。”

晨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很甜,很面,在嘴里化不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他嚼着嚼着,想起上次在外婆家吃红薯,很烫,烫得他舌头起泡,外婆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还有。他把那半块红薯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吃得手指上都舔了,吃得外婆笑了。

外婆笑的时候,没有牙齿。嘴巴瘪瘪的,像一个小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窝,像一个什么都没有了但还在笑的东西。晨光看着外婆的嘴,忽然想起丽媚的嘴,想起丽媚笑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亮亮的,尖尖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外婆,”他说,“你牙齿呢?”

“掉了。”外婆说,还是笑着,“掉了好多年了,掉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好,好了就能吃东西,能吃就能活着,活着就能等你来。”

晨光听着,觉得外婆说的话不像话,像一首歌,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词都忘了,调子也变了,但还在唱,还在哼,还在一个没牙齿的嘴里一遍一遍地唱着。

天黑的时候,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山上,一个小小的村子,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矮矮的,黑黑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老人,像一簇簇长在山上的蘑菇,像一朵朵被风吹歪了的伞。外婆的房子在最里面,靠着一棵大槐树。槐树很大,大得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大得星星都看不见了,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撑了一百年,撑了两百年,撑得伞都破了,还在撑着。

外婆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像一个人在叫,像一个人在说欢迎欢迎,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屋子里黑黑的,有一股霉味,一股柴火味,一股很多很多年累积下来的味道。外婆摸黑点了一盏油灯,灯亮了,亮得很小,很暗,像一个快死了还在坚持的东西,像一个被压得很扁还在发光的太阳。

灶房很小,比晨光家的还小。灶台也是土的,黑黑的,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什么东西。灶台上放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是咸菜,和丽媚腌的不一样,丽媚的咸菜切得细细的,外婆的咸菜切得粗粗的,一大块一大块的,像舍不得切,像觉得太大了就不够吃了,像觉得每一块都很珍贵,都要吃很久很久。

外婆烧了一锅水,下了半碗米。米很少,稀稀的,在锅里滚着,滚成一锅很稀很稀的粥。她盛了一碗给晨光,自己喝锅底的米汤。晨光看着那碗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的青花,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和那个人一样的眼睛,大大的,深深的,像两个装满了东西又倒不出来的碗。

“外婆,你不吃米吗?”他问。

“外婆牙没了,嚼不动。”外婆说,喝了一口米汤,嘴巴瘪了瘪,像一个在一吸一吸的东西,像一个在把什么很稀很稀的东西吸进去、把什么很稠很稠的东西留下来的东西。

晨光没说话,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嘶嘶地吹气,像那天的粥,像那个早上的粥,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早上的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看见碗底有一粒米,白白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月亮,像一个被留下来了的东西,像一个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它还在这里的东西。

晚上睡觉的地方,是一张木床,硬硬的,窄窄的,被子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一股晒了很久很久的味道,一股攒了很久很久才攒出来的暖的味道。外婆睡在另一边,隔得很远,远得晨光伸手够不着。他想伸手够一下,但手伸出去,只摸到硬硬的床板,凉凉的,像一块石头,像一块在河里泡了很久的石头,像一个在等什么人来摸它、等了很多年还是没人来摸的石头。

“外婆。”他说。

“嗯。”

“我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外婆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晨光以为她睡着了,久到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一个舞,一个很慢很慢的舞,一个只有它自己在跳的舞。

“很快。”外婆说。

“很快是多快?”

外婆又没说话。又过了很久,久到油灯熄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了,她才说:“睡吧,孩子,睡醒了就知道了。”

晨光闭上眼睛。他听见外婆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一个在推什么东西的声音,像一个在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从这边推到那边、从黑夜推到天亮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是太阳的味道,是攒了很久的暖,是一个老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舍不得用的、留给他的东西。

他想起那棵枣树,那些芽,那根断了的树枝,那个柳条圈,那碗粥,那个馒头,那件大衣,那个人。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都在原来的地方,都在原来的位置,都在等着,等着他回去,等着他再看一眼,等着他再摸一下,等着他再叫一声。

但回不去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住在那个院子里了。那个院子空了,空了也没关系,枣树还在,枣树会结果,枣树结果了,那个人就会回来。外婆说的,那个人说的,他自己也信的。

枣树结果了,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他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像那个还没打开的芽,像那个攥着的小拳头,像那个还没说出来的话,像那个还没实现的诺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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