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衡宝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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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在田埂上,一长串,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一条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爬的蛇。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刷刷刷的,像雨打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快到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内容。

王飞走在队伍中间,隔两个人就是丽媚。她背着药箱,走得很快,摔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又接着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也和他一样在想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些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一些咽回去就变成石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石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黄土铺。

还没站稳,枪就响了。

不是打枪,是泼水一样地响,是放鞭炮一样地响,是像一锅粥开了锅、往外冒、往外溅、扑都扑不住地响。子弹从对面飞过来,咻咻咻的,像一群蜜蜂,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疯了似的、不要命了的蜜蜂。

王飞趴在地上,命令三班散开。他看见对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全是钢盔,全是刺刀,全是往这边涌过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像不要钱一样的东西。

“打!”

他喊了一声。三班的枪响了,七条枪,加上他的八条,突突突的,哒哒哒的,像一个人在用很大的力气剁肉,像一个人在用一个停不下来的东西敲打一个永远敲不烂的东西。对面有人倒下去,更多的人涌上来,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的,杀不尽的,像这个世上的人一样多的敌人,像怎么打也打不完、怎么杀也杀不光的敌人。

他换了一个弹匣。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快的抖,是来不及不抖的抖,是把一个动作重复了太多遍、身体自己记住的抖。他把枪抵在肩上,瞄准,扣扳机,瞄准,扣扳机,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像在做一件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做到不想做了、但还得做下去的事。

有人叫了一声。

是旁边的兵,那个刚才笑了一下的兵。他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黑红的,黏的,像酱油,像红糖水,像一个人身体里面藏着的、不该流出来的、流出来就再也装不回去的东西。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嘴里全是血,咕噜咕噜的,像鱼吐泡泡,像一个人在喝水、呛着了、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王飞扑过去,把他拖到田埂后面。他撕开那个兵的军装,看见肚子上的洞,小小的,圆圆的,像谁用手指头捅了一下,像谁用烟头烫了一个疤。但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洞,知道这个小洞底下的、那个大的、布满了的、让所有的东西都露出来的、再也合不拢的窟窿。

“卫生员!”他喊,“卫生员!”

丽媚跑了过来。她趴在地上,往那个兵的肚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打开药箱,拿出纱布,按住伤口。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红的,热的,湿的,像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往外跑,像一个人想跑、跑不动、还在跑、一直在跑。

那个兵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睛不动了。

不动了。

丽媚还按着伤口,按着,按着,像在按一个漏了的东西,像在按一个还在漏的、但她以为能按住的、她以为按住了就不会再漏了的东西。她的手在抖,不是快的抖,是怕的抖,是哭的抖,是一个人在使劲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的那种抖。

王飞把她的手拉开。他看见那个兵的眼睛,睁着的,大大的,像在看着什么,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一个只有在死了以后才能看见的东西。他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眼皮是热的,是软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的感觉,是一个让人感觉到活着、但他已经死了的感觉。

他拿起枪,又站起来。

子弹还在飞,人还在冲,天亮了,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像一个人在眨眼,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睡觉、梦里全是这些、醒了还是这些、永远都是这些。

战斗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打不完,久到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了,枪声、爆炸声、喊叫声、哭声,永远没有尽头,永远停不下来,像一个坏了的留声机,在同一个地方转啊转啊,怎么都过不去。

后来,敌人退了。

退了,像潮水退了一样,留下一地的东西:尸体,枪,子弹,帽子,水壶,照片,信,一张被血浸透了的、看不清字的地图,还有一个小孩的、脏兮兮的、被踩扁了的布娃娃。

王飞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累。他不知道自己是累了还是不累了,是到了累的尽头、麻木了、没感觉了,还是根本没资格累。他看着那个布娃娃,想把它捡起来,又没捡。他看着地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笑着,孩子也笑着,笑着笑着就不见了,笑成了一个再也笑不出来的、被踩在泥里的、看不清脸的东西。

丽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是那个兵的,是别人的,是很多人的,多到她分不清了,多到她不打算分了,多到她觉得这血和她自己的一样了,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流了一整天、流干了、流完了、什么也不剩了。

她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远处有烟,一缕一缕的,黑的,灰的,白的,像一个人在做完了一件很大的、很累的、说不清是赢了还是输了的事情之后,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吐出来就不想再抽了,吐出来就想把烟掐了、把打火机扔了、把买烟的钱省下来、把抽烟的时间省下来、去做一件别的什么、一件和打仗没有关系的事情。

“王飞。”她说。

“嗯。”

“我害怕。”

王飞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累,是因为风沙,是因为一整天睁着眼、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看着那些看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和别人的血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我也怕。”他说。

“你怕什么?”

“我怕,”他想了想,“我怕回不去了。我怕回不去了,晨光怎么办。”

丽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干了,结痂了,黑黑的,硬硬的,像一层壳,像一个保护着什么的东西,像一个隔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薄的、脆的、一碰就碎的壳。

“他会等你的。”她说,“枣树结果了,他就在树下等你。他一直等,等到枣红了,等到枣落了,等到枣烂了,等到新的枣又长出来了。他一直等。”

王飞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烟味呛呛的,辣辣的,像一个人的一辈子,像一个人的一辈子变成了一根烟,点燃了,烧着了,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灭了就灭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吸了一口,递给丽媚。

丽媚看着那根烟,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红红的、亮亮的、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她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哭的,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她递回去。

他接过,吸了一口,看着远处。天快黑了,晚霞红红的,不是橘红的,不是粉红的,是血红的,是铁锈红的,是一个人在流血、流了很多很多血、流得把整个天都染红了的那种红。

“丽媚。”他说。

“嗯。”

“如果我们都活着回去——”

“别说了。”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像在说一个说出来就会碎的秘密,“别说了。等打完仗,等你见到晨光,等你想好了,再说。”

王飞看着她。

晚霞照在她脸上,红红的,亮亮的,像一碗蜂蜜,像一块琥珀,像一滴很大的、落不下来的眼泪。和那天早上的光一样,和晨光在外婆家看见的那道光一样,和所有看见过这道光的人看见的、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忘的那道光一样。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

远处,又响起了集合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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