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炸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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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的,像一个敲鼓的人,敲了一整天,敲了一整夜,敲不动了还在敲,不想敲了还在敲,不能不敲了还在敲,敲到鼓破了,敲到手断了,敲到没有人听了,还在敲。

敲给自己听。

天亮以后,队伍又出发了。

这次走的不是山路,是公路。路宽了,平了,好走了,但敌人也多了,飞机也多了,死的也多了。走不上几里地,就看见路边扔着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有新鲜的,也有烂了好几天的,臭的,生蛆的,乌鸦在上面啄,啄一口飞起来,飞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啄,像是在吃一顿怎么也吃不完的饭。

王飞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红红的,和连长一样,和那些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一样。他的腿像灌了铅,沉沉的,重重的,每抬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每落下一次都觉得抬不起来了,但还得抬,还得落,还得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下一个天黑,再走到下一个天亮。

身后,丽媚跟着他。

她的脚步还是轻的,急的,像一只猫,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了,那么急了,像是累了,像是走不动了,像是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所以不能停,只能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桥。

桥很大,很宽,很长,横跨在一条大河上,河比之前的宽多了,宽得看不见对岸,宽得像一个湖,像一个海,像一个走不到头的东西。桥上有敌人的队伍,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像蝗虫过境,像一条很大的、很长的、很粗的蛇,从桥的这头一直延伸到桥的那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连长把王飞叫过去。

“看见那个桥了吗?”他指着桥,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像是在划一根看不见的火柴。

王飞点点头。

“敌人要靠那座桥往南跑,”连长说,“师部命令我们炸掉它。今晚,摸过去,把炸药安上,等敌人的主力上了桥,再引爆。”

他看着王飞。

“你来带人。”

王飞应了。

他回到三班,挑了五个兵,包括丽媚。不是因为他想带她,是因为三班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还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走散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当丢了,当死了,当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天黑了。

他们摸到桥头。

桥头有哨兵,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在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红红的,亮亮的,像一个人眨眼,眨得很慢,眨得很沉,像快睡着了,又没睡着,像醒着的,又不像醒着的。

王飞朝身后的兵做了个手势。

两个兵摸上去,一个捂嘴,一个动刀,干净利落,像杀鸡,像宰鱼,像做一件做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做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哨兵倒了,没发出声音。

他们上了桥。

桥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嘎嘎的响,像一个人在叹气,叹得很轻,很慢,很长,像一个人知道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叹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王飞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月光照在桥面上,亮亮的,白白的,像雪,像霜,像一个人头上长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数不清的,拔不完的,拔了又长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从桥的那头传过来,咚咚咚的,像鼓点,像心跳,像一个很大的、很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靠近。

他停下来,蹲下,后面的人也蹲下。

敌人来了。

不是几个,是一群,是一大群,黑压压的,像一条黑色的河,从桥的那头涌过来,涌得很快,涌得很急,像是在跑,像是在逃,像是在躲一个追在后面的、很快的、很凶的、追上了就要命的东西。

王飞看了看身边的一个兵,那兵怀里抱着炸药包,沉甸甸的,像一个很大的、很重的、抱不动也得抱的东西。

“等他们过去,”王飞压低声音,“等他们过去一半,再点火。”

他们蹲在桥上,一动不动。

敌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跑得很急,跑得很乱,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管谁,只顾自己跑,跑得快就能活,跑得慢就得死,就得死在这座桥上,死在这条河里,死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王飞数着。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五百。

数到五百的时候,桥上全是人,挤得满满的,像一锅粥,像一桶沙丁鱼,像一群被人赶进笼子的鸡,挤着,推着,骂着,哭着,喊着,乱得不能再乱,吵得不能再吵。

他看了看那个抱炸药的兵。

“点火。”

火光亮了,很小,很暗,像一个人夜里划的一根火柴,亮了就灭了,灭了就没了,但就是那么一小点亮,一小点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天崩地裂。

轰……

声音大得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一个很大的、很沉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河里,砸在人的身上,砸得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王飞被气浪掀翻了,飞起来,落下去,落在水里。

水很凉,凉得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知道凉,你还没死,死了就不凉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凉,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怕,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看见桥断了。

从中间断的,像一个人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砍成了两截,一截在这边,一截在那边,中间是空的,是黑的,是什么也没有的。桥上的敌人有的掉进水里,有的还在桥上,有的被炸飞了,飞到了天上,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飞到了一个再也不用打仗、再也不用逃跑、再也不用害怕的地方。

他听见有人喊他。

“王飞……王飞……”

是丽媚的声音。

“我在这里……”他喊。

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像喝了一辈子的苦水,咽不完的,吐不尽的。

丽媚游过来,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一个她不能松手的、松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你活着,”她说,“你还活着。”

水面上,飘着木板,飘着尸体,飘着枪,飘着帽子,飘着鞋,飘着一切能飘的和不能飘的、该飘的和不该飘的东西。

王飞浮在水里,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多得数不清的,多得看不过来的,多得让人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像一口气就能吹跑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晨光会不会也在看着这些星星,看同一片天,看同一个月亮,看同一颗星星,看得见摸不着,想得着够不到,明明在同一个天下,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远得像生和死,远得像来和去,远得像一个人在桥的这头,一个人在桥的那头,中间是断的,是空的,是过不去的。

他闭上眼睛。

水托着他,轻轻的,柔柔的,像一个人的手,像一个人的怀抱,像一个人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抱过他,抱着他走,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到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走到一个不用再走、不用再跑、不用再怕的地方。

“王飞,”丽媚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耳边停了一下、又飘走了的声音,“别睡,别睡,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像那三发信号弹,像那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灭了以后还留在人眼睛里、还在发光、还在闪的东西。

“枣子熟了,”他说,“我想吃枣。”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他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你回去吃,”她说,“你自己回去吃。”

他笑了。

笑了以后,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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