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冲锋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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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白色的、很低的、像要把人压住的天。

不是天,是帐篷顶,是野战医院的帐篷顶。他躺在一张木板搭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发黄的被子。被子有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硝烟味,是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干净的、冷的、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又不像还活着的那种味道。

他想动,动不了。左腿像被人绑了一块很大的、很沉的、怎么抬也抬不起来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不是自己的,像别人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不听话的,不认主的,不属于他的。

他试着抬了抬,疼。

疼得很厉害,像有人拿刀在肉里绞,绞一下就停一下,停一下又绞一下,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打铁,叮叮当当地打,打得火星四溅,打得肉烂了,打得骨头断了,打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样子。

“别动。”一个声音说。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卫生员,女的,很年轻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大褂上沾着血,有干的有湿的,有深的有浅的,像一幅画,一幅画得很乱的、谁看了都不舒服的画。

“你的腿被弹片咬了,”她说,“咬得很深,差一点就到骨头了,差一点就得锯掉。”

卫生员说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磕磕碰碰的,叮叮当当地响,像敲着小锣,像有人在吹唢呐,像办丧事的时候那些人吹吹打打的东西,热闹的,但听着让人想哭。

“喝点水。”她把缸子递过来。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洒在手上,凉凉的,像露水,像一个人起得很早、站在田埂上、裤腿被草叶打湿了的那种凉,不凶不猛的,不疼不痒的,就是凉了一下,凉完了又热了,热完了又凉了。

“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他问。

“哪个?”

“女的,短头发的,”他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高的,瘦瘦的。”

卫生员摇了摇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点了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一个想不出答案的问题,一个有了答案也不敢说的问题。

他盯着她看,盯着她的手看,盯着她的嘴看,盯得她不自在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帐篷边上,退到不能再退了,靠着帐篷布站着,像一只被人逼到墙角的猫。

“你别急,”她说,“伤员太多了,我记不清谁是谁了,一个一个抬来的,抬来了就往这儿放,放了就治,治了就抬走,抬走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有的人醒过来就走了,有的人醒过来也走不了,有的人没醒过来,从来就没醒过来。”

他放下缸子。

“我去找她。”他说。

说完就想下床,腿一使力,疼得眼前发黑,黑得像掉进一个很深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洞里,掉下去,一直掉,掉不到底的,碰不到边的,喊不出声的,谁也听不见的。

卫生员跑过来扶住他。

“你疯了,”她说,“你不要腿了?你不要命了?”

他喘着气,喘得很粗,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像一个人扛着很重的东西爬坡,爬不动了也得爬,爬不上去了也得爬,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又跌倒,跌倒了再爬起来。

“我得找到她。”他说。

“你找到她又怎么样?”卫生员按着他,按得紧紧的,按得死死的,像是怕他跑了,怕他跑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死了,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这条腿再乱动,就真的要锯了,锯了你就走不了路了,走不了路你就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那个她了。”

他不动了。

不是因为听进去了,是因为动不了了。疼把力气抽走了,把血抽走了,把命抽走了,把他抽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放在床上、盖着被子、不会动也不会响的空壳子。

他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个人在呼吸,像一个人在叹气,像一个人睡着了还在动、动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的味道,土的味道,远处河水腥腥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想丽媚。

想她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泡得起皱。想她蹲在松树底下睡觉的样子,抱着枪,抱着紧紧的,像抱着一个人。想她游过来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说,你活着,你还活着。

他想,她一定也活着。

她不能死。她不会死。她答应过他的,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去,回去看那棵枣树,看枣红了没有,甜不甜,看枣子熟了落在地上,烂在土里,被鸟啄了,被虫咬了,被风吹了,被雨打了,被太阳晒了,晒干了,晒扁了,晒成了一个不像枣的枣。

想着想着,他又睡着了。

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很宽的、没有尽头的路上。路是土路,两边种着枣树,一排一排的,一望无际的,像两排兵,像两排等着检阅的队伍,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站着迎接他,迎接他回家。

枣子熟了,红红的,亮亮的,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弯了腰,弯得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弯得快要折了,快要断了,快要撑不住了。

他伸手去摘,摘不到。跳一下,还是摘不到。再跳一下,腿疼了,疼得他蹲下来,蹲在地上,蹲在枣树底下,抬起头看着那些枣,红红的,亮亮的,他够不着,碰不到,摸不得。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天黑,蹲到枣子一个一个从树上掉下来,掉在他面前,掉在地上的土里,掉得烂了,破了,流出汁水来,甜丝丝的,像一个人的眼泪是甜的,像一个人的血是甜的,像一块糖化在水里,化开了,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还在水里,还在嘴里,还能尝到那个味道。

甜的。

醒来的时候,帐篷里黑黑的。不是全黑,是那种有光又没光的黑——帐篷外面点了马灯,光透进来,淡淡的,黄黄的,像一个人的皮肤晒了很久的太阳以后的那种颜色,不白的,不黑的,就是那种又暖又旧的颜色。

他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放声哭的那种,是憋着哭的,是捂着嘴哭的,是哭给别人听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那种哭法。哭声从帐篷的另一头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风,像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几百遍几千遍了,喊得嗓子哑了,喊得哭出来了,哭出来了还在喊。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黑糊糊的,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人形,一个缩在一起的、小小的、一团的东西,窝在角落里,窝在被子里,窝在一个人的悲伤里,哭。

他看着那个轮廓,想,会不会是丽媚。

不是。丽媚不会那样哭。丽媚不哭,丽媚不在人前哭,丽媚只在河边哭,只在松树底下哭,只在水里哭,只在眼泪掉进河里、和河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了的时候哭。丽媚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掉下来了就掉下来了,擦了就擦了,擦完了继续洗衣服,继续走路,继续打仗,继续活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帐篷顶。

帐篷顶还在那里,还在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还在呼吸,还在叹气,还在动着,像一个人活着,像一个人死了还在动,像一个人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死来活去的,活来死去的,不知道哪一次是真的活了,哪一次是真的死了。

第二天,有人来看他。

是连长。

连长站在他床前,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了,凹得像两个洞,像两口井,像两个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扔一块石头进去也听不见响的东西。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口子里有血,干了的,黑红色的,像结了痂,像封了口,像一个人把自己封住了,封住了不让人看见,封住了不让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你命大。”连长说。

王飞没说话。

“弹片再偏一寸,你的腿就没了,”连长说着,把手插在裤兜里,掏了掏,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东西来,像是想掏烟,又想起来没有烟了,“没了腿也好,没了腿就不用打仗了,就该干嘛干嘛去了,回老家,种地,做生意,娶媳妇,生孩子,过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顿了顿。

𝓑  ℚ  𝙂e .  𝑪  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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