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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们强。”
王飞看着连长,看着连长瘦了的脸,看着连长陷下去的眼睛,看着连长干裂的、有血的、像一道一道伤口一样的嘴唇。
“丽媚呢?”他问。
连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久到帐篷外面的风停了一下,久到远处有两个人吵了一架又和好了,久到一个伤员喊了一声疼又忍住了没接着喊,久到王飞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回答了也不会是真的,是真的他也不想知道。
“她把你推到岸边以后,回头去救二虎,”连长说,声音平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像一片没有风的湖,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什么也照不见的,什么也吹不动的,“桥断的时候,水很急,二虎不会水,她游回去找二虎,找着了,拖着他往回游,游到一半,敌人的机枪响了。”
连长停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黑黑的,脏脏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全是血,全是一个人擦了又脏、脏了又擦、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
“刘大壮把她捞起来的,在水里泡了半个钟头,浑身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不是。抬到卫生所的时候,人还醒着,还说了一句话,说,王飞呢,王飞还活着没有。我们说,活着,活着呢,比你还活着。”
王飞没动。
动不了。不是腿动不了,是整个人动不了,从里到外的动不了,从骨头到皮的动不了,从一个叫心的地方到另一个叫脑子的地方的动不了。他动不了了,他不动了,他躺在那里,看着连长,看着连长的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鱼,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张着嘴,在说什么,在说什么呢,说了他也听不见,听见了他也不懂,懂了他也不想懂。
“弹片从后背穿进去的,打穿了肺,”连长说,“卫生员说,能撑过今晚就没事,撑不过就算。”
连长看着他。
“你去看看她吧。”
王飞坐起来。
这次腿没疼,或者疼了他没感觉到。他的感觉像跑了,像走丢了,像一个人走在大雾里,看不见路,看不见人,看不见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声音,只有连长说的那些话,在耳朵里转,在脑子里转,在心里转,一下一下地转,像磨盘,像碾子,像一个人在磨面,磨碎了,磨成粉了,磨成灰了,磨成一阵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
卫生员跑过来要拦他,连长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长扶了他一把,扶着他走了几步,走到帐篷外面。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亮得他用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漏进眼睛里,刺刺的,痒痒的,像一个很久不见、突然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站在那里,张着嘴,不出声,只是用那种又亮又热的目光看着你,看得你想哭。
一步一步走。
走得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走不快的、走走停停的、停下来了就不想再走了的动物。每走一步,腿都像被人撕了一下,撕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撕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撕一块布,撕一个伤口,撕一个长好了又被撕开的疤。
他走到另一顶帐篷前。
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躺着很多人,一个挨着一个的,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挤着,挨着,有的一动不动,像死了,有的在动,但动得很慢,像一个人在一个很窄的、很挤的、动弹不得的地方挣扎着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一口气,还能动,能动就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不在了。
他看见她了。
丽媚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脸朝上,闭着眼睛。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像一块布,像一个被人洗了很多遍、洗得褪了色、洗得快烂了的白衣服。她的嘴唇没有颜色,和脸一样白,白得像雪,像霜,像一个冬天结在窗户上的冰花,看着好看的,摸上去冷冷的,碰一下就化了,化成一滴水,一滴抓不住、留不下、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水。
她的身上盖着被子,被子被血浸透了,红褐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地图上的标记,像一个人走过的路,路过了一个地方,在那里丢了什么,丢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找不回来了,永远找不回来了。
王飞走进去,走到她床边。
弯腰,坐下,坐在地上的泥里,没管。地上的泥是湿的,凉凉的,渗进裤子里,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像雨,像露,像一个人的眼泪渗进另一个人心里。
他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挪了一截,久到帐篷的影子从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有人在远处的操场上唱了一首歌,唱完了,又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一遍一遍地唱,唱得调子都散了,词都忘了,还在唱,像是在唱给一个人听,唱给一个听不见的人听,听见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回不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凉的。
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又摸了摸。
还是不热的。
他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放了一会儿,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疼她了,怕碰醒她了,怕碰醒了以后她看着他,用那种在水里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在河边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在枣树底下、在松树底下、在桥上的月光底下看着他的眼神看着他。
他叫她的名字。
“丽媚。”
没应。
又叫了一声。
“丽媚。”
还是没应。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了一下就不扇了,像是累了,像是在梦里有风,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吹动了睫毛,吹动了一个人的眼睛,想睁开又睁不开,想看看是谁在叫她,又想不起这个声音是谁的,是谁的都不重要了,在梦里什么都可以有,什么都可以没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可以忘记。
他坐在那里。
坐在她床边的泥地上,坐在帐篷脚的阴影里,坐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他也不想走进去的、但走进来了就出不去了的地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晨光,想说枣树,想说那颗糖,想说他回去以后把那棵枣树砍了做成一把椅子,放在村口,放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放在她回来的时候能看见的地方,放在她累的时候能坐下来坐一会儿的地方。想说他会带着晨光来看她,来看这把椅子,来看这棵枣树变成了椅子,变成了一个人坐在上面、等另一个人的椅子。
但他说不出口。
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张张合合的,像一条鱼,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着、翻滚着、跳着、想要回到水里但回不去了的鱼。
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他。大概是连长,大概是卫生员,大概是某个不认识的人,在喊他回去,回去躺着,回去养伤,回去活着,活着去打仗,打完仗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吃枣,活着回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活着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还活不活着的人。
他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丽媚,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蝴蝶了。
是她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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