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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丽媚说的第一句话是:“水。”
声音很小,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说了很久的梦话终于说出口了,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王飞听见了。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又像是自己把自己的魂打死了,打死了还坐在那里,坐在一个快要死的人旁边,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他端起搪瓷缸子,水是凉的,卫生员昨晚放在这里的,他记得。他把缸子凑到丽媚嘴边,手抖得厉害,比昨天还抖,抖得水在缸子里晃来晃去,像一面小湖被风吹皱了,皱得映不出人影来。他用另一只手托着缸底,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一个碰不得的、摔不得的、碎了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
丽媚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下去,流进脖子里,流到被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得很小心,很慢,像是怕擦疼了她,像是她整个人是纸做的,是雪做的,是一层薄薄的冰,碰一下就化了,碰一下就碎了,碎成一滩水,碎成什么也没有。
“你活着。”他说。
声音不对,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这个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拖,拖得很慢,拖了很久,拖得石头磨圆了,磨小了,磨成了一粒沙,磨成了一粒灰,磨成了一阵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东西。
丽媚看着他,目光是散的,像一个人的魂还没回来,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飘在河面上,飘在桥断的地方,飘在水里那些沉下去的、浮上来的、被水冲走的东西中间。她不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但想不起来了,想起来但不敢认了,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了,那个人的脸还在,但名字忘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想得头疼,想得心慌,想得眼泪掉下来了还不知道自己哭了。
王飞握着她的手。手很小,凉凉的,骨节很硬,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茧,粗糙的,硬硬的,像树皮,像砂纸,像一个人在很硬的土里刨了很久、刨得手指都破了、破了又结痂、结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硬硬的、什么也扎不进去的东西。
“晨光呢?”丽媚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王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说的,像是这个声音一直都在那里,从昨晚到现在,从河岸到帐篷,从一个醒着的人到一个昏迷着的人,一直都在,一直没走,一直响着,响了一夜,响得他心里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东西裂了,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了,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捞不回来的地方。
“连长让人送到后方了,”他说,“安全了。”
丽媚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动了一下,像是点头这个动作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把山推开了一点,推开了一条缝,看见了一线光,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想把眼睛闭上,闭上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用想了,不用想就不用疼了。
她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数,数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让人想替她数,但又不敢替她数,怕一替她就乱了,一乱就数错了,数错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就真的走了。
王飞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头低下去,低到她的手背上,额头贴着她的手指,凉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脑子里,渗到心里,渗到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是在哭,他没有声音,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埋在一个不会笑话他的人的手里,埋在一个和他一样浑身是伤、半死不活、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的人的手里。
就这样待着。帐篷外面有人走动,有人喊,有人骂,有人疼得嚎叫,叫得像杀猪一样,叫得人心里发毛,叫得人想捂住耳朵,叫得人想跑出去跑得远远的、跑回老家、跑回那个有枣树的地方、跑回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但他没跑,他跑不了,他的腿不行,他的命也不行,他的命就是坐在这里,坐在这张床边的泥地上,坐在一个和他一样快要死了的人旁边,等着,等着看谁先死,谁后死,还是两个都死,还是两个都不死。
连长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个馒头,黑面的,硬邦邦的,像一团揉在一起的泥巴,像一块烧焦了的石头,像一个人在梦里吃了很香很软的白面馒头、醒来以后嘴里嚼的还是河边的野草、树皮和皮带。他把馒头放在王飞手边,看了看丽媚,看了看王飞,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人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上了岸又下了水,下了水又想说什么,但水太多了,嘴一张就灌满了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说不清,说清了也没人听。
“她醒了?”连长问。
王飞点头。
“命硬,”连长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事,“和你一样,都是属石头的,打不碎,砸不烂,碾成末了掺上水和成泥,干了又是一块石头,硬邦邦的,硌手的,谁碰谁疼。”
王飞抬起头看着连长。连长瘦了很多,瘦得像一个人被拧干了,拧得一滴水都不剩了,拧成了一把干柴,一点就着,一着就烧,一烧就什么也不剩了。
“二虎呢?”王飞问。
连长没回答。看了一眼丽媚,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绷带,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人走在田埂上,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王飞看着连长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光光的,亮得刺眼,亮得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一片白,白得干干净净的,白得像冬天的雪,白得像一个人死的时候脸上最后的表情,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低头看那个馒头。黑面的,硬邦邦的,放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吃吧,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不疼了,吃了就什么都忘了。
他没吃。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一半放在丽媚的床头。放完了,又坐回去,坐在泥地上,坐在两个人的命中间,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像一个什么都不是但还在那里站着、撑着、不倒下去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丽媚又醒了。
这次清醒了很多,眼睛有了光,不是那种散的、飘的、不知道在哪里的光,是那种聚的、定的、能看见人的光。她看着王飞,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核对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一遍一遍地看,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腿,看他的腿还好好地长在身上,没有被锯掉,没有变成一截空空荡荡的裤腿。
“你的腿还在。”她说。
“在。”他说。
“能动吗?”
“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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