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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曈景以后的生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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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变得不那么深了,变得浅了,变得像画上去的,像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笔画上去的,画得很认真,画得很小心,画得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的东西。

“好,”王飞说,“到时候我去给你帮工。”

“你不行,”老赵笑了,笑了以后又哭了,哭了以后又笑了,“你连粥都不会熬。”

王飞也笑了。笑着笑着,他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叹气声,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穿衣服,像一个人在收拾东西,像一个人在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散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放好,归置整齐,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很久、等了很久很久、盼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他掀开帘子。

丽媚站在帐篷中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了,扎得很紧,扎得头皮都绷起来了,脸还是瘦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不一样了,昨天那双眼睛还是灰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什么,像隔了一层什么,今天那层东西没了,被昨晚的眼泪冲走了,被昨晚的哭洗掉了,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纹路都出来了,颜色都出来了,活过来了。

她在叠被子。叠得很慢,但叠得很认真,每一个角都抻得直直的,每一条边都捋得平平的。她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看着他。

“王飞,”她说,“我想洗漱。”

王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笑得很深,深到眼底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昨晚火光映上去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长出来的、自己发出来的、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土里钻出来的光。

他去打了水,端回来,放在她面前。水是凉的,但没关系,凉水也能洗脸,凉水也能让人醒过来,凉水也能让一个人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醒过来以后发现天是亮的,太阳是暖的,风是软的,一切都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丽媚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像在洗掉什么,像在把自己从什么地方洗出来,从一个泥泞的、灰暗的、没有尽头的地方洗净来,洗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清清白白的、可以回家的人。

她洗完了,直起腰来,脸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站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地方。她抬起头看着王飞,那张脸湿漉漉的,红红的,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像一朵雨停了以后终于敢把花瓣打开的花。

“走吧,”她说,“带我出去看看。”

王飞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昨晚那么潮了,干了,凉凉的,干干的,像一块在阳光下晒了很久的石头,外面是热的,里面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好的,是让人安心的,是那种山泉水的凉,是那种树荫底下的凉,是那种夏天傍晚的、让人想深深吸一口气的凉。

他们走出去。

太阳出来了。那个太阳不是那种诗里写的灿烂的辉煌的耀眼的太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太阳,挂在东边的山上,白花花的,不大,不刺眼,像一个煮过了头的鸡蛋黄,像一个被洗了很多次洗得快没颜色了的布口袋。但它在那里,在那个灰蓝色的天里,在那个还带着露水的早晨里,在那片被炮火烧过又被雨水浇过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土地上。

丽媚站在帐篷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那些水珠被阳光照了一下,闪了一下,像很小的星星,像很小的钻石,像很小很小的、一碰就会碎掉的希望。

“王飞,”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湿淋淋的,但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重量。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飞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像假的,蓝得像有人在什么地方画了一个天,画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有几只鸟从头顶上飞过去,飞得很高,飞得很快,像几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头子儿,嗖的一下就没了,嗖的一下就消失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里了。

“快了,”他说,“很快了。”

营地开始动了。像冬眠的动物开始翻身,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开始化冻,像一首唱了很久很久但一直没唱完的歌终于到了最后一段。人们从帐篷里爬出来,伸懒腰,打哈欠,互相看着,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擦擦眼睛,开始收拾东西,开始打包,开始做那些回家之前必须做的事情。

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捆行李,有人在清点弹药箱,那些弹药已经用不上了,但还是要清点,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记,像在数那些用掉了的日子,像在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间。有人在修车,那辆破卡车趴在那里趴了半个多月了,发动机拆了一地,零件摆了一地,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了摆在面前,一样一样地擦,一样一样地洗,一样一样地检查,看哪个还能用,哪个不行了,哪个该换掉了。

小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面红旗,爬到营地最高的那棵树上,把旗系在最上面的树枝上。旗不大,但风一吹就展开了,展开了就在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里飘着,红红的,亮亮的,像一团火,像一摊血,像一颗心脏,像一颗还在一跳一跳的、还热着的、还充满了力气的心脏。

丽媚站在帐篷门口看了那面旗很久。她看得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她把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紧,咬得嘴唇都白了,咬得那个快要涌出来的东西被咬回去了,咽下去了,吞到肚子里去了,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变成力气了,变成活着的力气了,变成走下去的力气了,变成回家的力气了。

“王飞,”她说,“我们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干什么?”

王飞想了想。他想了很多事情。想晨光的脸,想晨光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晨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那两颗小米牙的样子,想晨光趴在窗户上等他回来的样子。他想了很久,想得很细,细到每一个画面都像底片一样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印在心上,印在那个被硝烟和眼泪腌了很久但还没烂掉的地方。

“先给晨光生个妹妹,”他说。

丽媚打了他一下,打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感觉到了,但没躲,就那么让那片叶子落在那里,落在那个刚好可以落的地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王飞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有多好看,是因为那个笑容来得多不容易,是因为那个笑容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这里,是因为那个笑容翻过了多少座山、趟过了多少条河、穿过了多少枪林弹雨、熬过了多少个像死了一样漫长的黑夜,才终于走到了这个早晨,走到了这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上,走到了这双被泪水泡了太久的眼睛里,走到了这双干裂的、起皮的、但还知道怎么弯起来的嘴唇上。

那个笑容像一扇门。一扇关了很久很久的门。一扇所有人都以为再也打不开的门。一扇被风刮过被雨淋过被炮火震过被泥土埋过但门闩还在、门轴还在、门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的门。

那扇门开了。

吱呀一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满,满得胸腔都装不下了,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满得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了。

然后风吹进来了。

光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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