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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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飞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废墟和橘红色的天空。第二天一早,他被起床号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号声从营部那边传过来,尖利得像一把刀,把黎明劈成两半。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灰的。他在灰的那一半里坐起来,腰僵硬得像一根锈住的钢筋,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出操的时候他没去。这是他从那边回来以后第一次不出操。刘副班长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王飞朝他摆了一下手,说了一句“我晚点去”,刘副班长点了一下头,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远了。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王飞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指节发白。腰里那个东西又来了,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比疼更难忍的酸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请假条,又看了一遍。

三天的假,教导员签了字。空白的理由栏里他写了两个字:“私事。”他不打算填别的了。私事就是私事,不需要解释。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用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私事是第三种。

他把请假条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口袋盖上有一个扣子,他扣上了,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跟什么告别。

早饭他没去食堂。刘副班长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两个馒头和一块酱豆腐,用一张草纸包着,放在他床头。酱豆腐的油渗进了草纸里,在纸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枚印章,像一滴血,像一朵开在纸上的、不会凋谢的、没有香味的花。

“排长,你真要走三天啊?”刘副班长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中士军衔,黑黑瘦瘦的,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但今天没笑。

“嗯。”

“教导员知道吗?”

“他批的。”

刘副班长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排长,你要是去看病,你跟我说,我陪你去。你要是回家,我就不拦你了。”

王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副班长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亮得像两颗能照见人的、什么都藏不住的、什么都骗不了的小镜子。

“我不看病,也不回家。”

“那你去哪?”

王飞没回答。他把那块酱豆腐夹进馒头里,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馒头是碱放多了的那种黄,嚼在嘴里发苦。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不需要食物有味道的、只需要吃饱的兵。

刘副班长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就识趣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排长,你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

王飞吃完馒头,站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叠得很慢,慢到每一个褶都要压三遍,慢到每一条棱都要掐五次。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他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端详了一下,伸手又整了整右上角,让它更像一把刀,更不像一床被子。

然后他走出了宿舍。

营区的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路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坑。他绕过水坑,沿着操场边走。操场上在练队列,值班的排长嗓子都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一面破锣,但破锣也有破锣的响法,破锣也有人在听,破锣也在用力地、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声音喊到最大。

有人喊他。

“王排长!”

他转过头,是三连的文书,一个戴眼镜的下士,跑过来的时候眼镜在鼻梁上一颠一颠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又始终没掉。

“王排长,有你一封信。”文书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王飞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但那个字他认得。是丽媚的字。丽媚的字写得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女人写的,每一笔都用力,用力到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几个地方。收件人那栏写着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亲启”。亲启。她从来不写这两个字。以前写信从来不写。

他撕开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大概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丽媚不是那种会写“我想你”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她写的一定是正事,是那种你不回信也说得过去、但不回信你会觉得对不起她的正事。

信纸只有一张,叠了两折。

“王飞:

见字如面。

我下个月去分区教导队报到,为期半年。孩子已经送回老家了,咱妈带着。

你的腰怎么样了?上次你哥来信说你走路不对劲,我问你你不说,我也不想问了。你有空回封信就行,不用写多,写几个字告诉我你还活着就成。

丽媚

王飞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没写出来的东西。丽媚这个人,越重要的事越写得轻。说去教导队半年是轻的,说孩子送回老家也是轻的,说“你还活着就成”更是轻的,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轻得像一声还没出口就咽回去的叹息。但他读得出来,那些轻的底下压着多重的分量。

教导队。半年的教导队。

他想象了一下丽媚在教导队的样子。丽媚不是那种高大的女人,但站在队列里很扎眼,不是扎眼的好看,是扎眼的认真。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什么较劲,认真到让人觉得她身后有一个人在看着、她不能让那个人失望。那个人是谁,他没问过,但大概知道是他。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和那张请假单叠在一起,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离开的,一张是等着的。一张是他写给教导员的理由,一张是丽媚写给他的理由。两张纸都没有说真话,但两张纸都说了最真的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营门。

营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不大,是前年才栽的,细得像扫帚苗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声音不大,但很密,密得像有人在说悄悄话,密得像有好多张嘴同时在说同一件事。

他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从营地到镇上是四里地,走快了三十分钟,走慢了四十分钟。他不快不慢地走,每一步都不大不小,像一个在量路的人,像一个在算日子的人,像一个在丈量自己和什么东西之间的距离的人。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上有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饭馆、一个邮局。邮局是他要去的地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梁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把报纸洇湿了一大片。老梁是这个镇上的老人了,穿了多少年军装的人他都认识,谁来了谁走了谁调了谁退了,他比政治处都清楚。

“老梁。”

ℬ 𝙌 🅖e . 𝑪 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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