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芦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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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提着篮子站起来,篮子比他预想的重。他换了一只手提,另一只手扶着篮沿,芦花在篮子里咕咕叫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

王飞背上挑了一担东西,一头是被褥卷,一头是木箱子。丽媚也背了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摞叠好的锅。晨光提着芦花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走出十几步,晨光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窝棚在午后的光里还是老样子,枇杷树的秃枝伸着,向日葵的干秆立着,芦花的圈空着,门敞着,圈里地上洒了一地的碎米粒,白花花的在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那排向日葵立在风里,一动也不动,花瓣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花盘垂着头,像一个个睡着了没醒过来的脸。

王飞在前面走着,没回头。丽媚走了几步也停了,顺着晨光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走吧。

晨光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芦花,芦花也在看他,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隔着一层竹条,一人一鸡对望着。晨光把它往上托了托,重新提稳了,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路拐了几个弯,从山脚绕到了平地上,路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水田。水田里稻子早就割了,只剩下齐整的稻茬立在泥水里,一行一行排得很远。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贴成一片。远处的村子露出灰瓦的屋顶,有几缕白烟从某个屋顶升上来,直直的,在风里微微斜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了。青石板的路面从脚下一直铺到街口,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卸了,有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一个老头儿靠在墙根打盹,拐杖横在膝盖上,脸朝着太阳,歪着嘴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王飞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高高的,青砖墙面上长着一层墨绿的苔藓。走了大约百十步,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敞着,门槛高高的,跨过去是一个小天井,青石板铺地,四面的屋檐把天井框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像一方印子。

天井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儿在往绳上晾衣裳,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井台边洗菜。看见他们进来,晾衣裳的老头儿把湿衣裳举到一半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晾衣裳,把一件一件衣裳抻平了搭上绳子。

王飞往东边走过去,东边的墙上开着一扇小门,推开门是一间屋子,不大,一丈见方,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靠天井的那面墙上,窗棂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屋角有一张木板床,靠墙搁着,床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另一边墙角空着,地上有一小摊水渍,像是从墙上渗下来的,乌乌的印子。

王飞把挑子卸下来,把被褥卷和木箱放在床板上,转身看了一眼丽媚,说:“先把东西归置归置,我去跟队上的人说一声,办个手续。”

丽媚把包袱放到床板上,打开来,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床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把衣裳抚平了再叠,叠好了码成一摞,又用手掌把最上面那一件再压一压。晨光把竹篮放在墙角,芦花在篮子里站起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下去,缩着脖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空旷。

晨光走到窗前,踮起脚往外看。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着,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那个洗菜的年轻女人还在洗,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涮了又涮。晾衣裳的老头儿晾完了,提了空木盆往西边的屋走,经过晨光的窗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跟他对视了一下,那老头儿什么也没说,脚步不停走了过去。

晨光从窗台前退回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把一只手伸进竹篮里,摸着芦花的背。芦花缩着脖子,一动不动,背上的毛比上午更紧了一些,整个鸡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条长方形的亮带,亮带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慢悠悠的,像一小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天上飘。晨光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亮带从地砖上一点点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屋顶,颜色从白变黄,再从黄变成橙,最后慢慢淡了,没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王飞回来了。他在门口站了站,把手里的两张纸折好揣进口袋,然后摸黑走到床板边坐下来,一声不响地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点在一明一灭的,映着他的脸忽亮忽暗。

丽媚在黑暗里问他,办好了?

王飞嗯了一声,说办了,队上给登了记,从下个月开始算户头,按月领粮票。

他顿了一下又说:“工作队那个刀疤脸姓周,说祠堂旁边那个柴房空着,问我们要不要,可以拿来养鸡。”

晨光原本缩在被窝里快要睡着了,听见这句话一下子睁开了眼。他坐起来,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问:“真的?芦花能养?”

王飞把烟头摁灭了,在黑暗里说:“能养,明天我去收拾收拾,搭个架子。”

晨光躺回去,被子蒙到下巴底下,眼睛睁着,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他听见芦花在墙角咕了一声,很轻,像梦话。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跟芦花说,听见没有,你有新房子了。

第二天晨光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黑着,天井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墙角去看芦花。芦花蹲在竹篮里,头缩在翅膀下,还没醒。他没有惊动它,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天井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站在青石板上,仰头看四面屋檐围出来的那一小方天空。天空是淡青色的,有一片薄薄的云从屋檐上方飘过去,又一片,再一片,像一条浅浅的河在天上流。他看了好一会儿,两只脚在石板上来回换了换,石板凉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清爽得很。

他忽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绕到西边的柴房后面,看见一只芦花鸡蹲在墙根下,脖子一伸一缩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愣住了,蹲下来,大气不敢出。那只鸡也瞪着他,咯咯地叫了两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蹲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鸡的脚边——两个蛋,一个滚在草堆里,壳上沾着一小片草叶子,另一个挨着墙脚,圆滚滚的,白中透着一点淡粉。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先把草堆里那个捡起来。蛋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暖乎乎的,像一小团刚捏好的泥。

他把另一个也捡起来,两只手各握一个蛋,站起来往回跑。跑到灶台边,把蛋轻轻放在木案上,然后跑进屋里喊丽媚。

丽媚正在叠被子,听见他喊,转过脸来。晨光喘着气站在门口,说,鸡下了两个蛋,在柴房后面,我捡回来了,放在灶台上。

丽媚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被子,走到灶台边,看见那两个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说:“又是芦花?”

晨光摇摇头,说:“不是,是一只新的,身上也有花纹,比芦花瘦一点。”

他跑到墙角,把竹篮里的芦花抱出来,举到丽媚面前,说:“芦花在这儿呢,没跑。那个是另一只鸡,不知道是谁家的。”

丽媚接过芦花,放在膝盖上摸了两把,想了想,说:“可能是山上野的,也可能是谁家跑丢的。既然它来了,能下蛋,留着养吧。多一只也是养。”

晨光把芦花放回篮子里,转身跑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柴房的墙根下,那只鸡已经走了,只留下草堆上两个蛋印子,浅浅的凹坑。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天井上方的那片云已经飘远了,天空亮了起来,澄澄的蓝,像一块新洗过的布铺在头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蛋壳上那点暖暖的余温,在两手掌心之间弥散着,淡淡的,像一小团看不见的热气。

他朝天空笑了一下,也没人看见,自己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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