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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京城下了一场雨,暑气一下子退了大半。
空气变得清凉了一些,早晚的风里带了一丝丝秋天的味道。
慈宁宫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有了些变化,边缘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黄。
周太后那天早上起来,觉得身上有些乏,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院子里走,只是在佛堂里念了经,就回床上躺着了。
宫女端了早饭来,她只喝了几口粥,就让人撤了。宫女有些不安,问要不要叫太医。周太后说:“不用。歇歇就好了。”
可接下来的几天,她的精神一直不太好。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有时候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佛珠,半天也不捻一下。朱兴明来看她时,她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是朱兴明,笑了笑:“你来了。”
朱兴明在她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觉得比前些日子瘦了些,黄了些。他问:“母后,身子不舒服吗?”
周太后说:“没有。就是觉得乏。”
朱兴明说:“让太医来看看吧。”
周太后摆了摆手:“不用。老毛病了,歇几天就好。”
朱兴明没有坚持。可出了慈宁宫之后,他让孙旺财去太医院传话,让太医每天来给周太后请一次脉。
太医来了之后,诊了脉,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说周太后年纪大了,气血两虚,需要慢慢调养。
药煎好了端来,周太后喝了几口,说苦,不太愿意喝。
朱兴明知道了,让人在药里加了些甘草,再去劝,她才勉强喝了几副。
八月里,天气渐渐凉了。
慈宁宫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每天早上都要扫一两遍。周太后每天还是会出来坐一会儿,可坐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是攥着那串佛珠。
有时候朱怡铄来了,她就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朱兴明来了,她就问问朝中的事——当然问得很简单,只是“最近忙不忙”之类的。
她从来不问具体的事,也不打听朝中的人事变动。
八月十五那天,朱兴明在乾清宫设了家宴。
周太后没有去,她说身上乏,不想动。
朱兴明让御膳房送了几样菜到慈宁宫,又让人把朱怡鑫抱来给她看。
朱怡鑫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还不稳当,被太监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到周太后面前。周太后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了:“这孩子,长得像他爹。”
朱怡鑫被太监抱走了之后,周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
中秋之后,周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弱。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一会儿,也撑不了多久。
太医们轮班守着,可开的方子效果越来越不明显。
朱兴明每天来看她,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说话。
周太后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听,偶尔睁开眼看他一下,说一两句。
有一天,她忽然精神好了一些,让宫女把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她看着朱兴明,说:“老大,你父皇走了三个月了。”
朱兴明说:“是。三个月了。”
周太后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了他。”
朱兴明问:“梦见什么了?”
周太后说:“梦见他在放风筝。在乾清宫的花园里,他手里拿着线,跑着跑着,风筝飞起来了。他在笑。他年轻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她顿了顿,“想叫他,他没听见。后来风筝飞远了,他还在那儿站着,仰着头看着天。皇儿,你父皇在那边等着我呢。”
朱兴明握着她的手,没有接话。
周太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也该走了。”
朱兴明说:“母后别这么说。”
周太后摇了摇头,笑了笑:“我不害怕。活了九十多年,够本了。你父皇在那边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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