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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颠簸得像个发了疯的摇摇乐,我的屁股在硬邦邦的皮革座垫上左右横跳,手心里那枚刻着“0.3mm”的木屑却被我攥出了一层细汗。
我盯着窗外漫天横飞的黄沙,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两个数。
0.3,在现代加工中心里不过是刀头轻轻一抖的距离,但在这一穷二白、全靠肉身抗天灾的戈壁滩上,这就是生死线。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操蛋的问题。
这0.3mm,它压根就不是个定值。
如果我脑子一热,把这数写进给厂里的《寒区工艺规范》,那就是在给境外那帮端着咖啡、整天想着怎么搞咱们的间谍送大礼。
这帮孙子手里有最先进的逆向工程算法,只要他们拿到这个补偿参数,反手就能推算出咱们这种苏式继电器的金属疲劳强度、热处理深度,甚至能推测出咱们边境哨所最极端的低温底线。
这就是把咱家的底裤颜色都告诉了别人。
“老罗。”我扯着嗓子,顶着灌进嘴里的冷风喊了一声。
老罗正缩在后座,裹着那件油亮得能反光的破棉袄,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他没吭声,只是眼皮抖了抖,示意我听着呢。
“你那张图呢?1969年勘测那张。”
老罗这回睁眼了,眼神里透着股“你小子又要整啥幺蛾子”的警觉。
但他还是慢腾腾地从棉袄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得像豆腐块的旧纸。
纸页发黄发脆,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一股子混合了汗臭、旱烟和陈年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顾不得嫌弃,在晃得快要散架的车里把图摊在膝盖上。
这是当年马兰基地的外围电力排布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只有老技工才懂的鬼符。
在“麻线张力”那个批注旁边,我发现了一行几乎要被磨掉的铅笔字,颜色淡得像是在跟时间捉迷藏。
“风向东,锉左肩;风向西,锉右肩。”
我指尖一颤,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好家伙,这帮老爷子,竟然把空气动力学和材料冷缩给玩成了玄学。
这哪是简单的留余量,这是根据老天爷的心情在“私人订制”。
“看懂了?”老罗幽幽地冒出一句,沙哑的嗓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冷静。
“这就是你们不把参数写进档案的原因?”我回头盯着他。
老罗从怀里摸出那根没点火的烟杆,在车窗框上磕了磕:“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马兰的风,上午往南刮,下午往北撩,你要是照着书本在那儿锉,零件还没装上去就得崩。这地界,风才是最大的工程师。”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图小心翼翼地折好还给他。
我这种在现代军工实验室长大的技术员,习惯了恒温、恒湿、万分位精度的坐标磨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只会对着说明书修收音机的二把刀。
当晚,车队在戈壁滩的一处背风坡宿营。
火堆里的红柳木烧得噼啪作响,带着股子特有的清香。
703厂随行的技术员小陈正蹲在电瓶车旁边,借着微弱的火光检查一组受潮的继电器接线。
我没去打扰他,只是拎着个搪瓷缸子,像个遛弯的大爷一样蹭到他身后。
小陈二十出头,大学生,那双厚眼镜片后面全是求知欲。
他手里的烙铁咝咝冒烟,松香的味道在这清冷的夜里特别刺鼻。
我看他接线,动作挺利索,但有个细节让我眯起了眼——他焊每一个接线柱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把端子朝北面倾斜了大约5度左右。
“小陈,这端子没对正啊。”我抿了口飘着油花的咸水。
小陈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憨厚地笑了笑:“林工,您还没睡呢?噢,这个啊,我是跟厂里老王师傅学的。他说咱们西北这儿,冬天北风硬得跟钢板似的,焊点要是焊得太正,一冻一吹,外头那层皮就容易裂。往北斜点,像是给风打个滑梯,结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方位感已经内化成了他们的肌肉记忆。
这帮人可能讲不出应力分布理论,也画不出复杂的流体模组,但他们的手知道这片土地的脾气。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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