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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戈壁滩的太阳还没冒头,青灰色的天际线冷得让人打寒战。
我把各厂派来接收物资的十四个技术员全叫到了空地上。
“都别站着,动动脑子。”我捡起一根干枯的胡杨枝,在松软的沙地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十字,标出十六个方位,“现在把自己当成在这儿扎根了十年的零件。冬天寒流从哪儿来,你们就往哪儿指。”
大伙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面相觑。
周卫国站在不远处的吉普车旁,抱着胳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没说话。
“指!”我低喝一声。
十四条胳膊,动作虽有先后,但最后竟然惊人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西北。
那是寒潮入关的路径,是冷空气最狂暴的源头。
老罗蹲在沙圈边缘,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硬面馒头。
他看着那十四根指向一致的手指,嘴角破天荒地向上撇了撇,然后伸出脚尖,默默地把一根被风吹得有点歪斜的胡杨枝给拨正了。
这一刻,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就是我们要传下去的火种。
它不是什么冷冰冰的0.3mm,它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是把生存本能揉进工业流程里的智慧。
回到帐篷,我把那本被我翻得起毛边缘的《五感口诀》掏了出来。
原本的口诀写在纸上,但这东西太容易被偷了。
我想起昨天在那雷达站地窖里发现的胡杨脂,那玩意儿干了之后比石料还硬,且防水耐腐蚀。
我从灶火坑里扒拉出一块黑漆漆的炭头,又找老罗要了一小瓶他私藏的胡杨脂,在脸盆里和弄成了一碗粘稠的黑浆糊。
这东西,就是我的“保密墨水”。
我翻开身上那件工装的内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那碗浆糊补上了一节:
“余量不问尺,先问风从哪来;手感避尖锐,方位随寒定夺。”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子夹着沙尘的冷风钻了进来。
周卫国跨步进来,制服上的铜扣冷森森的。
他盯着我还没干透的布角看了三秒钟,眼神里的凌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像铁的哀恸。
“这种写法,我见过。”他压低声音,嗓音里像是带着砂纸,“1964年,马兰基地最后一次大检修,老师傅们把接线图缝在了解放鞋的鞋垫里。”
我心里猛地一沉,看着他。
周卫国点了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帐篷里忽明忽暗:“那时候上面的撤编指令下得死,能带走的只有脑袋。最后一道密令是:‘把风向刻进骨头’。林子,你现在干的,是把那些被烧掉的骨头,一根一根给咱们国家接回去。”
我攥紧了那块涂了炭灰的布,指甲抠进布料里,生疼。
“周哥,这趟路,咱们还要走多久?”
周卫国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在我的胸口,也就是他内衬里缝着那块布条的位置。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达坂,就是以前的302秘密仓库。”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儿留着一些老毛子当年都没敢碰的‘硬骨头’。不过……”
他欲言又止,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注意到,他那块一直被他当成命根子、绣着“1964·马兰”字样的布角,虽然洗得发白褪色,但在晨光透过帐篷缝隙洒下的那一刻,边缘竟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纹理。
那纹理不像是绣上去的,倒像是某种干涸了很久、又被反复揉搓的……血迹。
我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那块布条后面,藏着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
“走吧,趁着风还没把路埋了。”周卫国掐灭烟,转身走出了帐篷。
我收好口诀,目光在那抹暗红色上停留了最后一秒。
我知道,那些被“刻进骨头”里的秘密,正一点点在那块褪色的布料后面,对我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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