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命门先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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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蜜娘的动机,几人思忖许久,终究是摸不透。

陈长生心里念着陈阳的安危,念头转得飞快,索性又追问:

「那鬼皇平日里,除了执掌妖神教,在西洲旁人眼中,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过往足迹只限于南天,东土,今夜还是头一回踏足西洲地界,对这些秘闻自然不甚了了。

锦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

「坊间都称她……欢喜皇。」

「传闻她修的是采补之道,专拣男子侍寝,待到夜尽天明,元阳耗尽,弃之如敝履,无一人能够活命。」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寒意,像在说什么噬人的凶物。

陈长生点头,若有所思:「采补男子?」

沉吟片刻,他忽然抬眼看向锦安,脱口问道:

「那你怎么没事?」

锦安猛地一怔,抬眼望过来。

半晌,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太脏了吧。」

语气平平,那深入骨髓的嫌恶却掩不住,像是提起这茬都污了自己口舌。

陈长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花郎出身,想来是入不了这位欢喜皇的眼。

他摸了摸下巴,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么说来,这鬼皇挑人还挺讲究?非得是清俊的良家子不成?」

锦安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

「倒也不是非要纯阳男子。」

「只是听闻她所采之人,须得元阳纯净,心性端正,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她法眼的。」

「天香教那般鱼龙混杂的路数,她瞧不上。」

陈长生眼睛一亮,抚掌笑道:

「那我明白了!」

「我陈长生一身正气,道基纯正,保不齐哪个化身就是个正经人,妥妥的良家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一拍大腿:

「难不成这鬼皇,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落下,韩文和锦安二人齐齐怔住,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错愕。

陈长生被两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乾咳两声,讪讪摆手:

「说笑,说笑!」

可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对……

若真如锦安所言,鬼皇专挑良家子下手,那陈阳……

他向来守正持身,品性端方。

「难不成……这鬼皇真正瞧上的,是陈阳?」

锦安一怔:「此话怎讲?」

陈长生沉吟片刻,开口道:「锦安,你细想……」

「陈阳顶着天香教花郎的名头,说到底只是虚名,天香教早已灰飞烟灭,他半分风月场的薰染都没沾过,一身乾净。」

「偏生他身具天香摩罗,自带靡丽气韵,皮相与心性截然相悖,最是勾人探究之心。」

「这般特质,莫说寻常人,就是那位欢喜皇见了,怕也要动几分收拢的心思。」

「她此番出手相救,未必没有私欲作祟。」

说到这里,陈长生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锦安:「锦安,你怎么看?」

锦安眉头微蹙,垂眸凝思片刻,没有立刻答话。

陈长生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语,忍不住追问:「如何?」

锦安这才回神,斟酌片刻,说道:

「若我是寻常女子,见了小师侄那般人物,确实难免心动。」

「他生得天香摩罗之相,心性乾净得不染纤尘,这般品貌心性,西洲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陈长生挑眉:「那鬼皇呢?她也动这般心思?」

锦安摇了摇头,苦笑道:「若是普通妖王,或许还会贪慕皮相,动些旖念,但那位是鬼皇……」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她不会。」

「陛下自有章法,断不会为区区男子如此大动干戈。」

「更何况……如今小师侄只剩一副骨架,连血肉都没有,哪还谈得上什么姿色。」

陈长生闻言一愣,细细一想,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测,颇为荒唐。

可转念间,他又皱起了眉头:

「话虽如此,但她平白无故出手相救,还耗损自身修为替他塑骨……必有所图。」

只是图什么,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二人正沉吟间,身旁一直沉默的老祭酒却忽然抬起头,望向星海深处。

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里,比寻常日子大了一圈有余,清辉遍洒,连星尘都像是镀了一层银霜,亮得晃眼。

「今日的月亮……倒是格外的大。」老祭酒喃喃了一句,眸色一沉,忽地扫向四周。

「走,此地不宜久留,快些走。」

「去哪?」陈长生下意识问。

「还能去哪?」老祭酒横了他一眼,袍袖一振向前掠去。

「我既然亲自过来,自然带你直接去见你那小徒孙。」

陈长生心中一喜,连忙提气跟上。

锦安也快步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刚掠出数里,身后极远的星海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细极低的呜咽。

似女子低泣,又似异兽哀鸣,顺着罡风缠过来,呜呜咽咽的,直听得人头皮发紧。

陈长生脚步微顿,想要回头去看。

「别管。」老祭酒头也不回,声音沉了几分。

「天外天奇事多,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快走。」

话音落下,三人速度又提了一截。

身后那呜咽声飘飘渺渺,跟了一路,才散在罡风里。

一路疾驰,没过多久,前方星海之中,一道身影迎面掠来。

那人手里捧着一面玄光镜,步履匆匆,低着头只顾赶路,险些和三人撞个正着。

「嗯?」

韩文眸光一凝,一眼认出来人,正是前来做客的周崇。

对面周崇也猛地收住身形,抬头看来。

见是老祭酒三人,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韩文!」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陈长生与锦安,略一颔首,算是见过礼。

韩文也点头,淡淡开口:

「这位是大曜皇朝的周司徒,这两位,是我双月皇朝下一任长生祭酒陈长生,这是他的弟子锦安。」

陈长生与锦安齐齐上前,抱拳行礼。

周崇却没心思寒暄,目光往前方星海深处瞟了一眼。

陈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开口问道:

「周司徒行色匆匆,可是前方出了什么变故?」

老祭酒站在一旁,捻着胡须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开口点破:

「罢了,老夫也不跟你们兜圈子,这位周司徒,是看上了陈阳的资质,想抢在前头拉拢他入大曜皇朝。」

陈长生和锦安闻言,当即吃了一惊:

「那如何是好?」

二人心中自然更期望陈阳能入双月皇朝。

韩文拈须一笑:

「陈阳这孩子,与杀神道的契合度已有九成半。」

「铁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般天资千年难遇,老夫破例一回,准他勾连杀神道,入我双月皇朝。」

陈长生闻言,心头猛地一松,悬了许久的大石登时落了地。

可喜色刚浮上眉梢,转眼又沉了下去。

勾连杀神道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陈阳如今只剩一副骨架,血肉未生,神魂尚且虚浮,这肉身根基……

陈长生最惦记的,终究还是陈阳的身子。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只是……他如今只剩一副空骨架,连半分血肉都无,就算入了双月皇朝,又该如何修行立足?」

「哈哈哈哈!」老祭酒先是一怔,随即抚须大笑,袍袖一挥。

「你莫不是急糊涂了?」

「地狱道的寒热池,难道是摆设不成?这点你大可放心,他若入了我双月皇朝,自然会出手为他重塑肉身。」

「借池中无尽业力洗炼塑身,只消数十年功夫,血肉可重新生长凝实,与原生之身无异。」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

寒热池的神妙之处,陈长生身为候补祭酒,昔年在池中闭关修行数百年,内里诸般关窍,他再清楚不过。

杀神道六道判官无数。

尤其地狱道青铜十殿的判官,尽是历代百年顺位第一的人物,以自身业力凝聚道身,常驻六道之中,执掌杀伐赏罚。

业力本无形无质,判官化生,所凭藉的正是寒热池的磅礴业力。

「算你这老祭酒,总算做了件正经事。」陈长生松了口气。

老祭酒脸一板,吹胡子瞪眼道:

「陈长生,你满嘴胡言什么!」

嘴上虽是呵斥,语气里却没多少真怒。

这时,一旁沉默赶路的周崇,忽地抬眼望过来,神色古怪,开口道:

「寒热池?那也得看人家陈阳看不看得上你那点家底。」

嗯?

韩文先是一怔,随即只当周崇还在惦记拉拢陈阳,当即冷笑道:

「放心,你们大曜皇朝,趁早打消拉拢陈阳的念头。」

「什么百日凝练肉身,多半是为了挖人随口许下的空诺,周司徒,你为了拉拢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周崇却只是笑了笑,神色愈发微妙:

「百日?怕是连一日都用不上,再晚去片刻,那边肉身都该凝聚成形了!」

肉身……成形?

老祭酒与陈长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茫然。

直到这时,周崇才说道:

「那边陈阳,已经在重塑肉身了,我方才借着玄光镜远望,都已凝聚了小半。」

说着,他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玄光镜。

镜中却只漾开一片茫茫白光,什么都瞧不清。

「怎么回事?为何什么都瞧不见?」韩文皱眉道。

陈长生与锦安也好奇地凑上前去,望了半晌,同样什么都没看见。

周崇默不作声,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韩文盯着镜面看了片刻,满心狐疑,猜不透他在搞什么名堂,当即沉声道:

「怪了,老夫亲自去看看。」

周崇也不耽搁,当即转身向前疾驰而去。

四人踏着星尘疾驰向前。

越往前行,那股柔和却磅礴的月华气息越发清晰,如一条银色长河,顺着广袤星野流淌,翻涌不休。

老祭酒远远望去,指尖捻着胡须,小声嘀咕:

「这引月华落地的路数……怎么瞧着这般眼熟?像是我双月皇朝的路子……」

没过数息,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漫天月华如九天瀑布般从天穹垂落,银辉倾泻,浪涛翻涌。

瀑布正中,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其间。

周身笼着一层朦胧月辉,内里鎏金色的骨架在光里若隐若现。

无尽月华如水银倾泻,层层叠叠落在那副骨架之上,顺着骨缝蔓延,凭空塑出血肉轮廓。

银白光晕一层层堆积,温润莹泽,竟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隐隐泛着活人的生气。

「这是……什么法门?!」

陈长生猛地睁大眼睛。

他本以为老祭酒说的寒热池业力塑身,已是世间一等一的玄妙法门。

可眼前这景象,竟是直接以月华为墨,以骨架为胎,凭空重塑血肉!

这般手段,比寒热池数十年之功,何止精妙百倍。

锦安站在陈长生身侧,望着那道素白身影,也是一脸惊疑。

「祖师!小师叔!」

月华中央的陈阳也瞧见了二人,声音隔着层层月辉传出来,带着几分空灵的嗡鸣。

与此同时,蜜娘侧过头来。

目光隔着月华扫过来,不偏不倚落在锦安身上。

那眼神淡得像一潭寒水,没半分情绪,却让锦安猛地打了个寒颤,脚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

蜜娘看在眼里,笑了笑:

「呵呵,锦安,你也过来了啊。」

锦安心头翻涌。

先前老祭酒半字未提,蜜娘驾临天外天的事。

「陛下……您怎么会来这天外天?」锦安声音发颤。

蜜娘轻笑一声:「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了?」

锦安顿时噤声,连头都不敢抬。

陈阳在旁瞧得分明,连忙伸手拉住蜜娘的手腕。

蜜娘斜眼瞥他:「怎么,怕我吃了他?」

陈阳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她,语气凝重:「你……不准过去。」

他太清楚蜜娘的性子。

方才那一眼寒意乍现,若是真让她走过去,抬手之间,自己小师叔怕是就要殒命当场。

这般僵持了片刻。

蜜娘终是松了口,五指按在他胸骨之上,指尖月华流转,顺着经脉漫了开去。

「好了,我哪里也不去。」

蜜娘声音柔了下来,眸光里漾着月华,似水温柔:

「今夜我就陪着你,可好?我不走,就在这儿给你塑完血肉,你安心吐纳就好。」

陈阳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

他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阖上眼,周身金光流转,顺着月华的力道吐纳。

这边二人安之若素,旁边陈长生可看愣了。

他怔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上前几步,隔着月华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双月皇朝陈长生,敢问前辈在此……为我小徒孙施展炼形之法?」

他语气极客气。

眼前这女子八百年前已成道,是实打实的妖皇前辈,再看锦安那副惊惧模样……

他自然不敢有半分造次。

蜜娘头也没回,目光仍落在陈阳身上,只淡淡开口:

「不然呢?根骨都重塑好了,自然该接着塑血肉,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副骨架子四处晃荡。」

声音平淡无波,眸底却有月华流动,水光盈盈。

陈长生闻言,凝目细看。

果然能感觉到,那层层月华之中藏着极其精纯的太阴气息,生机绵绵不绝,正顺着骨缝一点点往内里渗。

他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又问:

「敢问前辈,这……塑成完整血肉,还需多久?」

蜜娘随口答道:

「还剩五百息,我也没料到会这般快,先前不过几盏茶工夫,已塑了小半。」

陈长生彻底怔在原地。

寒热池塑身尚需数十载苦修,她竟只需数百息?

这等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奇怪了……」

蓦地,一声惊疑响起。

老祭酒一步踏上前,袍袖随风鼓荡,上上下下打量着月华里的身影,越看脸色越惊:

「你这施展的……莫不是老夫看花了眼?这分明是我双月皇朝秘传的……太阴炼形之法!」

一旁周崇也连连点头:

「哎,我先前只当是路数相近,反覆看了数遍,都不敢确认……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压低声音,凑到老祭酒耳边嘀咕:

「这法门向来只有皇家血脉,嫡传子嗣才能修习,旁人连典籍都碰不到……此地与双月皇朝相隔星河,怎么会……」

老祭酒脸色铁青。

他也想不通。

这等镇朝秘典,怎会流入西洲地界,还被一个妖皇修得炉火纯青?

他一时护典心切,竟忘了对方深浅,伸手往蜜娘手腕抓去:

「你先停下!说个清楚,这法门你从何而来?」

韩文心里终究还是守着规矩。

镇朝秘典外泄,乃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分含糊。

「滚!」

蜜娘正牵引月华的指尖一动。

下一瞬。

周身月华陡然暴涨!

银白浪潮翻涌而下,狠狠撞出,蜜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韩文整个人倒飞出去。

嘭!

一声闷响。

韩文往后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撞在身后一块星岩之上。

碎石簌簌落下,砸了他一头一脸,连胡须上都沾了厚厚一层星尘。

「哎哟!」

老祭酒捂着胸口,艰难地撑着岩石坐起身,一脸的不敢置信。

「祭酒老头!」

陈长生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

他抬眼望向那片翻涌的月华,心头不禁一沉。

这鬼皇的性子,果真话不投机就直接出手,半分情面都不留。

老祭酒喘了口气,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快去,你且上前去,好生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也没搭话,目光重新落回月华中央的两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望着蜜娘专心致志给陈阳塑身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莫不是……这鬼皇,当真瞧上他这小徒孙了?

不然何苦费这么大功夫,又是塑骨又是塑身的?

正胡思乱想着。

轰!

漫天月华轰然暴涨。

像是银河倒悬,瀑布般的月华中陡然掀起巨浪,银白洪流顺着陈阳周身百骸疯狂灌注进去。

本就初具轮廓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愈发丰盈。

月华瀑布之中,那层佛骨金身,渐显轮廓。

先是贴着鎏金骨面浮起一层白霜,像在白玉胎上铺了一层素纸,而后一层叠着一层,蓬勃生长。

丝丝缕缕,密密匝匝,如春蚕吐丝般一圈圈缠裹住骨架。

跟着,异象再生。

那层莹白中,忽地沁出一缕红线,自骨髓深处渗出,沿着新生筋膜延展,细如发丝。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血丝自骨中渗出。

陈阳闭着眼,沉浸在吐纳之中,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觉周身越来越暖。

先前太阴月华当头浇落时,那股寒意直透骨髓。

可冷到极处,骨髓深处反而生出一丝暖意。

那丝暖意自髓中渗出,与外头倾泻的月华一寒一暖绞缠,顺着新生经脉流转。

一圈。

又一圈。

每转一周,他都清晰感知到,身上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血肉生长的触感。

月华之外,老祭酒韩文死死盯着那一缕红线,手指抬起,双眼圆睁:

「……髓海生血。」

他目光顺着红纹下移:

「筋膜连缀。」

「两关……都过了。」

旁边周崇眼皮猛地一跳。

太阴炼形四关……

髓海生血,筋膜连缀,五脏凝真,肌肤塑容。

眼前这人不仅过了前两关,正稳稳踏在第三关关口。

更骇人的是……

寻常太阴炼形,炼的是阴形。

以纯阴月华为基,塑一副无血无肉的阴躯,看着像人,摸着似玉,终究不是活人生身。

那本是给死人用的法子,是鬼修的路子。

可眼前这副身躯,骨中沁血,筋膜生肉。

一层压着一层,一寸叠着一寸,眼看就要闯过第三关。

这不单单是炼形,简直是凭空造人。

「你……」

韩文刚要开口喝止,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方才那一下反震,气海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不敢再上前半步,只怔怔望着。

看了许久,终究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

「这位道友,且慢,这般术法神妙,老夫只想问一句……」

话未说完。

月华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侧过头来。

只一眼。

淡淡一瞥,无波无澜,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

「聒噪。」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寒刃之上。

可下一瞬,在场四人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心底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再多说半个字,死的会是自己。

韩文喉头发干,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活了这把年纪,他头一回觉得舌头重若千斤。

死寂中,周崇忽然笑了一声,望着月华里那道身影,开口道:

「老友,现在懂了?」

「方才你还跟旁人提寒热池,业力洗炼,提数十年之功,一副双月皇朝降恩的模样。」

「人家这边,早就是有求必应了。」

韩文没接话,脑中乱成一团。

太阴炼形是双月皇朝镇朝秘典,非嫡系皇嗣不得传,连典籍都不许流出宫门半步。

十万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泄露的记载。

可现在,它落在一个西洲妖皇手里,还用得比皇家子弟还要纯熟。

她哪来的?谁传的?还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韩文想破头也想不通。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二人道:

「此事……老夫必须问个清楚,这是皇朝铁律,真要追究起来,牵扯太大。」

陈长生一听就急了,一把拽住老祭酒的袖子:

「你还惦记你那铁律做什么?」

「那是我小徒孙!好不容易身上开始长血肉了!你现在上去问东问西,万一打断了炼形怎么办?」

老祭酒皱眉:「可这是……」

「别罗嗦了。」陈长生直接打断他,下巴朝月华中央一扬。

「那是八百年前就成道的妖皇!她今夜要是心情不好,抬手把我们三个全拍死在这儿,谁来给我们收尸?」

老祭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他心里清楚,陈长生说的是真话。

方才他还在盘算,怎么把陈阳迎进杀神道,怎么勾连星象,许诺好处让他欠双月皇朝一个人情。

结果人家连镇朝秘典都当寻常本事用了,他还敢上去讲铁律?

他正出神间,一旁沉默许久的锦安忽然开了口:

「祭酒大人。」

少年声音轻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道:

「铁律管的是双月皇朝的人,管不到西洲的妖皇。」

韩文一愣,转头看他。

锦安抬眼,语气依旧平和:

「她愿不愿为我小师侄塑身,是她自己的事,您守您的规矩,她行她的方便,两不相干。」

「您若真上去拦,拦的不是她,是您自己失了分寸。」

「一朝祭酒,跑到天外天来管一位妖皇如何用术法,大可不必,就当没看见,今夜之事就此揭过。」

风从星野吹过,月华晃了晃。

韩文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胡须被风吹得翘起,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老夫不管了。」

他拢了拢袍袖,不再上前,只眯起眼,往月华深处细瞧。

这时周崇走过来,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随口问道:

「炼形四关,到哪一关了?」

韩文下意识答道:

「筋膜连缀将尽,眼看就要五脏凝真了!」

答完他才猛地回过神,霍然转头: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有四关?」

周崇乾笑两声,抬手抚了抚下颌:

「韩祭酒莫要多心。」

「先前在大曜皇朝的旧档残卷里见过几页,只记了四个关目名目。」

「至于具体炼法……」

「你们双月的镇朝秘典,我大曜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抄不走这门功法。」

韩文哼了一声,胡须一翘,心底那点不满压不住……

大曜皇朝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周崇瞧他脸色,又讪讪一笑,把话往回圆:

「老友放心,我不过知个名目罢了,哪里学得会。」

他略一顿,目光扫向月华里那道素白身影,声音放低:

「我可没有那位道友的本事。」

韩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半晌,长长吁了口气。

「罢了。」

他拢了拢袍袖,像是把方才那些盘算一并收了回去。

「老夫原本还盘算着,用寒热池为他洗炼塑身,几十年功夫,总归能长出血肉来。」

「如今看来,倒是老夫多事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这等机缘造化,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轮不到老夫来操心。」

「不过……四关里头……」

「第三关,才是最难的。」

陈长生一怔:「难在何处?」

「难在五脏生成。」韩文沉声道。

周崇接话:「正是,先前这位道友说千息凝练肉身,这才五百息,前两关便已闯过。」

韩文抬眼望向月华里的陈阳,眼神复杂:

「快是自然的,他这副骨头,本就不用炼。」

「寻常太阴炼形,头一关便是以月华洗骨,褪尽凡胎俗骨,才能往上铺血铺肉。这一步最耗功夫,十成精力耗去三成。」

「可他不一样。」

韩文点了点那副鎏金骨架:

「他这身骨,太阴月华落上去,不必洗褪,直接便能承接。」

「前三关,他省了整整一道大工序。」

陈长生听得眼睛一亮,喜色刚浮上眉梢,便被韩文下一句话压了下去:

「可省下的功夫半分都没少,全堆到了后头,前头越顺,后头越险。」

陈长生心头一紧,正要再问,韩文却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几人不再言语,齐齐望向那片银白月瀑。

月光垂落,瀑布中央的身影渐渐清晰。

血肉渐次丰盈,肩臂,胸腹都已初具轮廓,莹莹如玉,泛着活气。

便在这时,一阵月浪翻涌而过。

陈阳的躯干在银辉里忽然变得半透明,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青纱。

月光透过去,照见的是一片空茫。

锦安脸色骤然变了。

他盯着那片空茫看了许久,喉头发干,一字一句道:

「……小师侄胸腹之中,没有五脏。」

四周静了一瞬。

韩文缓缓颔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错。」

「他今夜肉身化灰,五脏先后散掉,心肝脾肺肾,一样都没留下,半分残迹都无。」

「如今这副身子,血从骨髓里沁出,肉是月华一层层堆起,骨肉都有了,唯独五脏,还是空的。」

陈长生听得后背发凉:

「没有五脏……会如何?」

韩文一声苦笑:

「会如何?你当五脏只是身上几块肉?」

他抬起手,一根根扳着手指,声音沉了下去:

「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

「神魂归来,要有归处,五脏便是五间宅屋,屋子没盖起来,魂回来了,也只能在外头飘着。」

「那便不是活人,只是具会走路的空壳。」

陈长生神色渐渐凝重。

韩文续道:

「不止于此,还有五行对应,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才有生生不息之机,五行一乱,便是自相冲克。」

「还有五感。」

「目属肝,耳属肾,鼻属肺,舌属心,口属脾。」

「五脏对应修行根本,星海诸多宗门,修行皆从五脏筑基始。」

锦安听得手心浸满冷汗,忍不住问:

「那……该如何凝炼?」

「以月华为丝。」韩文抬眼望向那片银白月瀑。

「在他胸腔那片空茫里,一脏一脏地织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定落在月华中央的身影上。

陈长生急道:「然后呢?」

韩文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月华中央那道素白身影,看了许久,才极轻开口:

「……顺序绝不能错。」

「需按我双月皇朝五行相生之序,一脏接一脏地凝,错一步,便是五脏相克。」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崩解,神仙难救。」

陈长生咽了口唾沫:

「那……该从哪一脏起始?」

韩文没答。

他捋着胡须,目光在周崇与锦安脸上各扫一圈,慢悠悠道:

「老夫倒想先听听,你们觉得该从何而起?」

陈长生一怔:

「您老都拿不定,我们哪敢妄言。」

话里称谓都不自觉郑重了几分。

韩文哼了一声:

「容老夫想想……」

说罢,他抬眼望了望天幕上那轮大得异乎寻常的满月,伸指在虚空里比划:

「依老夫看,当以肺为先。」

「寅时属肺,肺主气,朝百脉,此刻明月未央,太阴之气正盛,以肺为引,正好将这一瀑月华布散周身百骸。」

「肺气一行,脾土得润,心火得降,次序自成。」

他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末了收了手,一副此论已定的架势。

周崇却摇了摇头:

「错了。」

韩文胡须一翘:

「哪里错了?」

「子午流注,是活人的规矩。」周崇盯着月华里的身影,缓缓道。

「活人有气血周行,气血应时辰,可他现在没有完整气血,血刚从骨里沁出来,气还没走通第一圈。」

「你拿一套给成体用的规矩,去套一个还在塑成的身躯,自然套不上。」

韩文脸色微沉:

「那你说该如何?」

「胎生之序。」周崇一字一顿。

「心先生,次肝,次脾,次肺,次肾。」

陈长生忍不住问:

「这顺序……是谁定下的?」

周崇笑了笑:

「我大曜皇朝有记载。」

「早年研究胎生修行之道,对临月妇人逐日探查,以神识入体,看胎儿身形哪一处先生,哪一处后成。」

「查了数百年,记了数百卷,遍验星海各族,结论都一般无二。」

「各族千差万别,唯独人心,无一例外,总是最先成形。」

陈长生若有所思。

「荒谬。」韩文找回话头,转过身来,语气斩钉截铁:

「那是凡胎的路子,凡人十月怀胎,血肉同源,自然心先脉动。」

「可他不是娘胎里生出来的。」

「他是一副骨架,由太阴月华一层层堆塑而成,走凡胎的路子,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你说走什么路?」周崇反问。

「走双月的路子,走时辰流注之路!」

「时辰不对。」

「胎生不对。」

「时辰对。」

「胎生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胡须都抖,一个搬出子午流注正统,一个搬出数百年验胎卷宗,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到后来,两人忽然都住了口。

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月华中央的蜜娘,始终未动。

她一直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指尖悬在陈阳胸腹之上半寸,像在掂量一件不合手的器物,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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