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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便又过了五十息。
月华在她指尖凝聚流转,盈而不发。
韩文喉结动了动,把后半截争执生生咽了回去。
周崇也敛了笑意,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两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蜜娘的抉择。
说到底,周崇也只见过残卷名目,韩文也不过读过太阴炼形的几段注文,谁都算不得真懂。
她的指尖,落向心口位置。
周崇眼睛一亮,几乎要笑出声:
「果然!以心为本,心先生动,老夫就说……」
话音未落。
那只手滑开了,一寸,两寸,稳稳停在了肺位。
韩文胡须瞬间翘了起来,得意之色压都压不住:
「哼,肺主气,朝百脉。老夫方才怎么说的?」
周崇脸色顿时一沉。
可下一瞬……
那只手又动了,它从肺位下移,越过胸腔,最终停在了腹侧偏左之处。
肝位。
韩文的得意凝固在脸上,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周崇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死寂之中,锦安忽然吸了口气。
他盯着那个位置,神色迟疑又笃定:
「莫非……要以肝为先。」
陈长生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肝。」锦安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稳了许多。
「先凝肝。」
「为何?」韩文沉着脸问。
锦安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
「回祭酒大人,我这小师侄当年在地狱道中,曾展露过一门功法,名唤乙木长生功。」
「此功讲究一点生机,如春生乙木破土而出。」
「春属木,木主生发,对应人身便是肝。」
锦安抬眼,一字一句道:
「旁人凝五脏,是从无到有。」
「可他不一样,他身上早就有一股生气,一直在等着落脚的地方。」
「那股气的根,在肝。」
陈长生听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
「锦安……你说的有道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锦安:
「你早就想到了?」
锦安摆了摆手:
「只是当年见他体内天香摩罗疯长,心里一直存着疑问。」
「那天香摩罗是晚辈亲手种下的,按理来说,他该受极大痛苦。」
「可小师侄只略显虚弱,天香摩罗反倒自行越长越盛,最后竟生出并蒂双生之相。」
说到此处,锦安声音低了下去:
「那般异相……晚辈至今没见过第二例。」
韩文站在原地,捋胡须的手悬在半空。
过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肝为先。」
「春生为本,木主生发,五行四季倒也合得上。」
他顿了顿,别别扭扭补了一句:
「勉勉强强,说得通。」
周崇摸了摸下巴,没再反驳。
他方才搬出那套胎生之序,连数百年卷宗都抬出来了,此刻卡在半空,拿出来佐证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转头装作望月。
四人屏息等着。
月华中央,蜜娘的指尖在肝位上停了片刻。
而后她退开几步,一只手往上牵引漫天月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两只手,分引两方,互不交叠。
陈长生眼皮一跳:
「她……这是要做什么?」
蜜娘抬起双臂,十指朝天,掌心微凹,如托两只玉盏。
天上那轮冷月悬着不动,可她掌心上方,月色竟真的动了。
一丝一缕,从夜幕里被生生抽离出来,缠上她指尖。
那光极寒,缠到第三圈时,她指节上便凝了一层薄霜,青白剔透,几近透明。
她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收拢五指,将满掌月华攥紧。
「她……打算双脉并行,一口气凝两脏?」周崇失声惊呼。
韩文喉头动了动,没能接话。
左右两手各采一束,不是双管齐下是什么?
下一刻,蜜娘收手转身。
她朝着陈阳走去。
掌中两束月华被她拢在身前,光从指缝间漏下,碎在虚空里,铺成一片细碎的冷鳞。
四周呼吸声骤然一停。
韩文半张着嘴,忘了合拢。
周崇手里捏着的玉简滑落在脚背上,浑然不觉。
蜜娘并未点他胸膛,走到近前,手臂一探,径直将人揽进了怀里。
陈阳正处在吐纳关口,心神本就如悬丝,这一揽,整根弦骤然荡开。
他连眼都来不及睁,只觉一股清寒贴上身来,凉得人心尖发颤。
她下颌几乎擦过他耳侧,气息落在颈边,轻得像羽尖扫过。
「别动。」蜜娘低语,只两个字。
陈阳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片嗡鸣。
「你修太阴炼形,已过五百息。」蜜娘声音低低的,就贴着他耳廓。
「还剩五百息,我为你塑五脏。」
陈阳身子一震,一个字也不敢应。
她左手环过他后腰,稳稳扣住。
右手抬起,食指伸出,隔着他单薄的衣衫,在他腰侧缓缓画了个圈。
一圈。
又一圈。
由浅入深,由缓至沉。
每画一圈,掌中那束月华便淡一分。
周崇与韩文引颈望去,这才看清……
她右手画的是左侧腰眼,而扣在他后腰的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按在右侧同高之处。
一左一右,遥遥相对。
「这是……凝双肾?」韩文喃喃。
「左肾,右肾。」周崇脸色变了。
「她竟然先动肾?」
两人猛地转头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
「不对啊。」周崇率先急了。
「按胎元生成之序,当以心为先!心生而后诸脏次第而生,这是我大曜皇朝《育生录》里明明白白记着的……」
韩文当即驳道:
「该遵夜半时辰流注,逐时入五脏六腑……今夜此时,怎么也轮不到肾!」
周崇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莫非……是取先天之本?」
「对,先天之本!」韩文恍惚一瞬,连连点头。
「也有道理,肾为先天之本,主藏精,主骨生髓……」
「可他骨中已有大日真火啊。」周崇又卡住了。
「既有真火,再灌太阴,这不是……」
两人越说越响,越说越虚,最后乾脆一齐住了嘴,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翻找下一句撑场面的话。
说到底,二人争了这许久,也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正在此时,锦安忽然开口:
「恐怕不是。」
三人齐齐转头看他。
锦安歪了歪脑袋,语气认真:
「我看是鬼皇陛下,自己心里乐意这么抱着小师侄。」
「你们看,陛下似乎在笑呢。」
众人定睛望去。
蜜娘确实在笑。
她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弧度,左手仍扣着陈阳的腰,右手仍在那一处不急不缓地画圈。
随着她指尖每一次回转,陈阳腰脊深处便有一团温润光晕散开。
那光先是极小一点,随即如墨入水,如藤抽芽,悄无声息向四面舒展。
五脏雏形,正在他肾府之处,一寸一寸凝生。
「这……这如何使得!」周崇急道。
「先天之精固然重要,可心为君主之官,当先凝心才是正理!」
「不妥不妥,」韩文也摇头。
「肺为华盖,主一身之气,当先凝肺才顺气机!」
不知不觉,二人又低声争了起来。
蜜娘听见了,回头一望,呵斥道:
「吵死了,安安静静看着便是。」
那一瞬间,四人后背同时一凉。
韩文把嘴闭得死紧。
周崇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蜜娘这才转回脸,语气里满是嫌弃。
她指尖往下一按,月华随之一沉,陈阳闷闷哼了一声:
「你们只知肾为先天之本,却不知命门才是真正的根基。」
她说着,拇指与食指同时一收,左右两处光晕轰然相合,化作一团温火,稳稳落入陈阳脊骨深处。
「命门乃元气之根,水火之宅,五脏之阴气,非此不能滋,五脏之阳气,非此不能发。」
她终于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笑意又浮上来几分:
「我先固其根,再长其余,有什么不对?」
她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更冷了些:
「你们两个老头,只知道死读书,连个道侣都没有,又懂什么?」
话音落下,周崇与韩文神色一僵,眨了眨眼,再也没说出话来。
蜜娘瞥了眼远处几人,又低声嘀咕两句。
下一瞬,漫天月华骤然沉降,在二人周身凝聚盘旋,层层叠叠织成半透明的屏障,将二人身影掩在其后。
「我手是不是很凉?」蜜娘冷不丁问了陈阳一句。
陈阳浑身一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蜜娘还搂着他。
双手一左一右,稳稳扣在他后腰。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偏不听使唤。
「五脏六腑,以肾为先。」蜜娘的声音仍在他神念里,低低的。
陈阳茫然:「……为何是肾?」
「我是女子,我喜欢,不行吗?」蜜娘答得乾脆。
陈阳愣了愣。
蜜娘又带了几分埋怨:「莫听旁人那些言语,那两个老头,吵死了。」
紧接着。
天上那轮满月忽然一动。
整片月色骤然往下一沉,像有人凌空掀翻了一瓮寒泉。
丝丝缕缕的月华倾泻而下,绕着二人急速盘旋,一圈一圈收紧,眨眼间结成一枚半透明的月茧。
茧成的那一瞬,外界的声音骤然断绝。
茧里寒气反倒淡了些,那些月华被收拢在一处,不再四处散逸,贴在人身上竟生出一点温意。
茧外。
韩文与周崇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谁也没说出话来。
……
茧内。
陈阳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就那么站着,被人抱着,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息的时候,腰深处忽然动了一下。
有一丝丝痒。
像冬眠了一整年的虫,在土里翻了个身。
又像一间黑了许多年的屋子,角落里被人点了一盏灯。
灯火流淌,一寸一寸往外铺。
「有什么感觉么?」蜜娘问。
「……有点痒。」陈阳老实答。
百息悄然流过,陈阳垂着眼,余光里瞥见一滴汗珠自她额角滑落,顺着鬓边滚到下颌,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蜜娘,你是不是很累?」
蜜娘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笑:
「还好,今夜连施三法,是有些乏。」
陈阳皱眉:「三法?」
他真灵归位之时浑浑噩噩,记忆七零八落,此刻拼命去想,只抓到几片模糊的影子。
火光,碎裂的脆响,有人在他耳边念着冗长的咒文。
其余的,全是空白。
「我这法门,一日只能连施三遭,先前借了白千愁的刀,又借了孽龙的力,最后还借了……」蜜娘轻声道。
陈阳好奇:「借了谁?」
蜜娘淡淡道:「你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的玄黄丹火吐纳诀,用来给你塑骨,三个便是上限了。」
她说得平淡,陈阳却有些意外。
话音落下,他忽然察觉抱着自己的那只手停住了。
蜜娘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等根脚……我怎能说给你听。」她垂眼看他,眼尾弯着。
陈阳听得一惊,蜜娘却又笑了笑:「陈阳啊陈阳,这话旁人听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阳后背一凉,整个人僵住:「……啊?」
「罢了。」她却摆摆手,笑意不减。
「从前我是只能施三法,仇家上门讨债,我自然要遮掩一二,可眼下……」
她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我再也没有这桎梏了。」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为何?」
蜜娘抬起眼,神识探向茧壁之外,那片陌生的天穹:
「正是因为来到了这天外天。」
「此地无界无障,也没有红膜结界压着一身修为,方才不过片刻吐纳,我便觉出不同……」
「天外天没有桎梏!」
「假以时日,再修百年,那一步我一定迈得出去。」
说着说着,她的肩头颤了一下,扣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这话说得平淡,可陈阳却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的畅快。
古往今来第一尊登临天外天的妖皇,如何不畅快。
蜜娘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懒的模样,指尖在他腰侧慢悠悠地画着圈。
「唉……」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太阴炼形炼出来的血肉,可真是细腻,若你是女子便好了,到时候,你和未央一道,伺候本皇。」
陈阳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他定了定神,乾咳一声:「端茶倒水,晚辈可以效劳。」
蜜娘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端茶倒水了?」
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二人在榻上伺候。」
陈阳脑子里嗡一声。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她在给他塑肉身。
「等,等一下……」他声音都变了调。
「蜜娘,不对,鬼皇陛下,您该不会……随手就给我塑一副……」
「嗯?」蜜娘怔怔看过来。
「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万一蜜娘觉得女子欢喜,顺手就给改了,他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蜜娘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你怕我给你塑个女儿身,好满足我自己那点心思?」她悠悠道。
「放心,我不会乱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说着,目光又在陈阳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说实话,从骨头开始一步步构筑血肉,这过程中,脑子里难免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这儿多一分,那儿少一寸,换个模样试试看之类的。」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会当真改了根本。」
陈阳听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今日为你塑这肉身……」她又道,声音轻了些。
「也算是感激,我终于来了这天外天。」
陈阳心头一动。
百息又过。
蜜娘指尖最后一按,那团温火彻底沉入他脊骨深处,稳稳落定。
「肾成了。」她松开些许力道,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还有四脏,得快些。」
下一瞬,她的手指停下了:
「糟了。」
陈阳心头一跳:「怎么了?」
「……太凉了。」
蜜娘垂着眼,眉心第一次蹙了起来。
「这太阴炼形之法,我也是头一回施展。」她语速极快,神识一扫便明了症结。
「肾为水脏,当以先天之精流转灌溉,月华虽能化水,终究至寒,寒则凝,凝则不流,它现在是水,却动不起来。」
「差一点温热,就差一点。」
……
茧外。
韩文死死盯着那枚月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糟了……顺序上以肾为命门,确有其理,可与这太阴炼形之法……不契合啊。」
周崇急切道:
「我方才便说!五脏先后之序,当合月相升落之时辰,你太阴一脉的法子本该循时而动……」
「循时也救不了!」韩文打断他,额头沁出细汗。
「肾水要活,活则需温,如今满茧都是月华,哪里去找那一点温?」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察觉了问题所在。
……
茧内。
「陈阳。」蜜娘按住他后腰,声音沉下来。
「你自己把精气导起来,往下走,走过腰眼,把它推开。」
「我不知道怎么走!」陈阳听得茫然,他从未修过太阴炼形,哪里懂其中关窍。
「吐纳。」蜜娘直接道。
陈阳一咬牙,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先天一炁混元功自丹田而起。
那股气沿着脊侧下行,一路顺畅,直到腰下……
撞上了东西。
那是冰,一层压着一层的冰,冰后面还有冰,无穷无尽地冻在那里。
他催动第二遍,气撞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冷雾散回体内,激得他骨头都抽了一下。
第三遍,他咬紧了牙,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咯咯的轻响。
气,一寸也过不去。
蜜娘扣在他腰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这下……麻烦了,大意了!」
一左一右,两处命门,像两盏被风按灭的灯,死在陈阳腰侧。
那团死寂,就悬在那里。
蜜娘指尖翻转,指下光纹一圈圈叠上去,叠到第七层,再也叠不上去。
新落进去的光,被底下那层冻住,成了一团白冰。
「我再试一试。」
她换了路子,五指张开,试图越过腰眼,去勾连其他脏腑。
可指尖才探出半寸,一层薄冰自她指腹生出来,顺着指甲盖往上爬,又快又密,眨眼间把她半只手封进一层透明的壳里。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我再试一次。」
第二遍更慢。
她眉心紧压,指尖重新落下,冰又生出来,这一次爬到了手背上。
她坚持了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随即撤手。
薄冰在她掌心碎成一撮细粉,哗啦落下。
她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一缕先天之气,得你自己活络起来,莫不是……真错了?」
「怎么活络?」陈阳听出她话里的沉重,低声问。
蜜娘思索片刻:「你想办法,让它自己动。」
陈阳闭眼,先天一炁混元功再起。
周身吐纳,气息沿脊侧下行,一路顺畅得几乎让他生出希望……
直到腰下,还是过不去。
「长夜吐纳,本该求静。」蜜娘忽然说。
「可此刻,不能静。」
陈阳睁眼:「什么?」
蜜娘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看得他很不自在:
「你吐纳得太安稳了。」
陈阳一怔。
「我无论怎么引,你这口气都是一条直线。」她伸手在他胸前比了一下。
「……这不好吗?」陈阳茫然不解。
「平日极好,可现在不行。」蜜娘摇头。
「月华是死物,死物要靠活气去引,你把杂念剔得乾乾净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它落下来,站不住。」
陈阳说不出话来。
同境界之中,能与他比吐纳定力的,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现在她告诉他,这东西没用。
「那要怎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蜜娘沉思片刻,开口道:
「要杂念。」
「人本来就是有杂念的东西,你把杂念都扔了,剩下一副乾净的壳,壳里没有火,水怎么活?」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腰侧一点。
「心里要有一点欲。」
陈阳彻底愣住:「……什么?」
蜜娘戳了戳他胸膛:
「快想一想,想一件让你心神动起来的事。」
「想什么事?」陈阳茫然。
蜜娘语气里带了一点火气,也带了一点媚意: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床笫之事。」
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眼看她,指望从她脸上找出半点玩笑的痕迹。
可她没有笑。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沉得很,认真无比。
「陛下……你不是在说笑?」
「我让你想就想。」她皱起眉,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
「你又不是未经人事,床笫之事,你没经历过吗?」
陈阳有些结巴:「经历过……」
「那就快想。」
他闭上眼,心里一片荒谬。
他这辈子吐纳,向来是先把杂念扫净,焚香,静心,凝神,一步都不敢乱。
如今居然有人抱着他,让他去想那种事。
可腰那里的冰却实实在在。
他只好想。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一叶岛。
屋子里没有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色,淡得照不清人脸。
他和杨素曾在那样薄的月色里相拥,衣料厮磨,呼吸绞缠。
杨素又哭又求,破锣嗓子沙哑得刺耳,分明吵闹至极,却让他听出了娇媚的滋味,每一次都在这吵闹里失神,沉溺到底。
那团月华动了一分。
只一分,随即又冻住。
蜜娘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催促道:
「还不够,再想。」
陈阳喉头发紧,念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苏绯桃。
床榻之上,她曾伏在他胸前,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偶尔仰起脸,唇落下来,温温软软,一触即退,却总叫他心口发烫。
「还是不够!」蜜娘再一次斥责。
陈阳慌乱起来。
想谁呢?
龙灵!
他当即想到那一日,龙灵醉得厉害,话也说不清,就这么直勾勾亲上来,吐出了升隐珠。
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装没事人。
就在他想到龙灵面容的刹那,念头又鬼使神差地滑向早年,沈红梅……
洞府之中,冷泉氤氲,灯火昏黄,她曾衣衫半褪,肩颈如玉,春色被雾气藏了一半,又露了一半……
扣在他后腰的手,忽然收紧了。
陈阳睁开眼。
「等一下!」蜜娘正侧着脸看他,眼神很怪。
「我让你想床笫之事,陈阳,你到底在想……和谁的?」
「我,我……」陈阳愣了愣。
「你该不会在想别的女子吧?」蜜娘质问道。
「没有!」陈阳当即反驳。
「没有?」蜜娘尾音拖长了些。
「那是凌霄宗那个小娘子,苏绯桃?」
「不是……」陈阳也不清楚蜜娘这个口吻是要自己想谁,只是摇头,又赶忙澄清。
「绝对没有!」
陈阳隐隐觉得,若自己承认了,会出大事。
搞不好她一气之下,给自己这具刚塑的身子留下什么暗手。
「那就是外头勾搭上的?」蜜娘声音低下去一点。
「……你莫不是又在想未央?」
「我没有想未央!」陈阳答得太快,快得自己都心虚。
蜜娘不说话了。
她垂着眼,唇抿了一下,神色变得很微妙。
下一瞬,她手指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陈阳疼得一缩,偏偏身子还僵着不敢动,那一点疼混着酥麻,叫他分不清到底是酸爽还是难受。
「你真是……」
蜜娘哼了一声,搂着他的手却没松。
她俯下身,脸凑得极近,近到陈阳能数清她的睫毛。
她鼻子不算挺,嘴唇却厚,厚得有些过分,红艳艳的,像沾了未乾的蜜。
明明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可此刻那两瓣唇就在眼前,一起一伏,竟叫他喉头发紧,心口发悸。
「你第一次把元阳泄在谁身上?」她低声问。
「想想那时候,你是怎么把她抱紧的。」
陈阳愣了一下,那是……
蜜娘盯着他:「你不想你第一个娘子赵嫣然,你想谁?难道你第一次的元阳,不是泄在她身上?」
陈阳沉默着,没说话。
蜜娘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就是她了,快想着她,想着你们那一夜。」
陈阳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
红烛。
一间普普通通的厢房,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床上铺着一张旧草席,枕头是新换的,枕巾是红的,红得有些土气。
他记得自己笨得厉害,手忙脚乱,连她的衣带都解不利索。
她笑了一声,笑声发颤,随即停了。
只剩下喘息声。
低低的,压不住的,到最后变成了呜咽,一声一声闷在枕头里。
她抓着他的背,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去,他也不觉得疼。
后来她哭了,哭着喊他的名字……
「陈阳!」
蜜娘低唤一声,凑了上来。
陈阳愣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红艳艳的,饱满得像熟透的浆果,翕动间吐出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他脸上。
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不知怎么,他就咬了上去。
轻柔地。
先是含住那两片嘴唇,牙齿似有若无地碾磨。
那唇瓣比他想像中更软,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一触即碎。
他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放,就这么衔着,含着,舌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着那唇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
她唔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像一把小钩子,把他的魂都要勾出来。
还想要往更里面,亲得更多一些……
腰间猛地一热,那团冻了许久的月华,忽然活了。
「好。」
蜜娘松开唇,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喜意。
她指尖一送,那股温热轰然铺开,像春水破冰,哗地一声漫过整片腰脊。
陈阳浑身一颤,险些站不住。
蜜娘低头看了看他。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两下,掌心覆了上去,从根部一寸寸捋到顶端。
「看来你心里确有欲,只是长出筋肉,连皮都还没生出来,就有如此反应了。」她慢悠悠地说。
陈阳低头一看,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陛……陛下……」
「我看过的,多了。」她笑得眉眼弯弯。
陈阳一怔。
蜜娘笑意更深,眼底的光沉沉的,映着他的影子:
「我是欢喜皇,见过的男子么……数不胜数,怎的,你莫不是觉得,把你看脏了?」
陈阳连忙摇头:「没有。」
蜜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眸光在他身下停了片刻,像在端详一件刚出炉的瓷器,要看清楚上面有没有裂纹。
随即她收回视线,不再耽搁。
「好了。」
她收起笑意,手掌重新贴上他后腰,语气恢复了沉稳。
「肾为先天之门,左右两处如命门相对,一门开,造化生,前两关已过,眼下是第三关……五脏凝真。」
「肾已成,接下来,快些。」
「肝动。」她指尖往左移了一寸。
「乙木长生功,你会的。」
陈阳点头,意念一动,一股温润的生机自腰侧升起,沿着肋下铺开,像早春第一缕芽顶开冻土。
「心动。」她拇指按上他胸侧。
「心主血脉,你要有心气,不只是气。」
陈阳深吸一口气,先天一炁混元功转了一个弯,自心口推开。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咚的一声,震得他自己一呆。
蜜娘掌心下压:
「脾动,运转周身血气。」
血气应声流转,自四肢百骸回流,温温的,沉甸甸的,像一条终于解冻的河。
七百息,肝成。
八百息,心脉成。
九百息,脾成。
第一千息落下的那一瞬,肺成了。
陈阳忽然张开嘴,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催动任何法门,只是……呼吸。
气流冲进一具崭新的肺腑,发出呼呼的风声,生涩的响动。
来自于活人的动静。
他一怔,有些不习惯自己活着的声音。
五脏六腑沉沉落定。
「近乎完成了。」蜜娘喘息着说。
陈阳侧过头,才发现她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黏住,贴在鬓边。
那只一直稳得像玉的手,此刻在发抖。
她仍搂着他,可臂上的力道已经松了大半,整个人靠过来时,轻得像一片叶子。
「只剩最后一关,肌肤塑容,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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