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谪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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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娘松开手,退开半步。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头低低喘了两息,肩头发颤。

陈阳怔怔望了片刻,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半晌才挤出一句:

「陛下……这最后一关,不炼了么?」

蜜娘头也没抬,只斜斜睨了他一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没良心的,折腾了本皇整整一夜,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肯给我?」

陈阳被她说得耳根发热,抬眼再望时,心头又是一跳。

她一头青丝早被汗水浸得透湿,几缕黏在颈侧,几缕贴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汗珠自额角滚落,顺着下颌滑进颈窝,又没入衣领深处,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水光。

这副模样若叫旁人瞧见,少不得要误会,只当二人方才在这月茧之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心中一慌,当即别过头去。

何止别过头……

陈阳连神念都慌慌张张收了回来,收得乾乾净净,一丝一缕都不敢再往她那边放半分。

蜜娘察觉了,静了片刻,眼尾弯起,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陈阳背对着她,正暗自松气,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轻响。

他下意识转回脸……

正撞见她抬手解领口的盘扣。

一颗,又一颗。

素白的盘扣次第松开,衣襟半垂下来,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阳猛地一怔。

还没等他回过神,她索性解得更彻底,指尖往下一挑,整件素白衣衫顺着肩头滑落。

一路褪到腰间,软软堆作一圈。

陈阳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空白。

他平常见蜜娘,总穿得宽袍大袖松松垮垮,只当那宽大衣袍底下,总还衬着件贴身小衣,或是描金绣红的肚兜。

细带绕颈,后颈系个结,好歹能遮着春光。

可谁知,外衣之下……

竟什么都没有!

衣裳褪落处,一片莹白从颈子,一路漫下去。

月华落在肌肤上,像铺了一层极薄的银纱,朦朦胧胧,又像什么都没铺,晃眼得很。

两团浮在银雾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陈阳眼都直了,声音发紧:

「陛下,你……你怎么不穿……」

「这月茧里面热啊。」蜜娘懒洋洋道。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上一扫,笑意更深:

「再说了,我不过褪件上衣罢了,又不像你,上上下下,一件都不剩。」

陈阳顺势低头看了一眼……

他慌慌张张想找东西遮身,左右扫了一圈,月茧之内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件能遮体的物事。

他慌忙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蜜娘那边飘了两下,又赶紧错开。

蜜娘瞧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眉梢一挑:

「你这人,还真会装正经。」

「方才也不知是谁,故意偏过头去,连神念都收得乾乾净净。」

「如今我衣裳一褪,这双眼睛,倒又巴巴地粘过来了?」

陈阳半句辩解都寻不出来,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蜜娘看了他半晌,像是随口念叨,小声嘀咕了句:

「好热!」

下一瞬。

周遭月华忽然动了。

银辉自茧壁上漫下来,丝丝缕缕如轻烟薄雾,自她肩头淌过,绕过锁骨,顺着脊背往下流,又在腰窝处散开。

化作一蓬极淡的银雾,将她整个人裹在当中。

她闭着眼,仰起脸,立在银光雾霭里,像从山林深处走出来的一尊精魅。

陈阳望着她,神思恍惚,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蜜娘睁开眼,白了他一眼:「怎的,看傻眼了?」

陈阳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一本正经道:

「我,我是在想……我这肌肤……该如何凝炼出来。」

可那声音底下压着的心虚,连他自己都听得明明白白。

蜜娘望了他一眼,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头发颤,好半晌才止住,懒懒道:

「陈阳啊陈阳,你怎么……老是这般赖着我?」

陈阳一愣:「赖着?」

他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小声嘟囔:

「我什么时候赖着你了……」

蜜娘翻了个白眼,也不答话,只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她身上那件衫子还堆在腰间,随着步子晃荡。

银雾里那片白腻也跟着漾着,荡得陈阳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忙不迭道:

「陛下,你先把衣裳穿好,可好?」

蜜娘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在他身前两步处站定。

「衣裳的事,先放一边。」她斜斜睨着陈阳。

「你先说说……你什么时候,不赖着我了?」

陈阳正待辩驳,蜜娘已抢先开口,声音拖得慢悠悠的:

「先前本皇救你,你化作真灵那会儿……是谁巴巴地贴上来,缠在本皇身边,甩都甩不走的?」

她眼尾一挑:「你忘了?」

陈阳一怔,恍惚了片刻。

真灵归位那阵子的事,他的记忆本就七零八落,此刻拼命回想,依稀……

是有那么回事。

那时他浑浑噩噩,只晓得伏在她身边,半步也不肯离开。

「那些事……我记不大真切了。」他含糊道,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喔。」蜜娘应了一声,笑意不减。

「记不清便算了,那现在呢?」

她往前凑了凑,月华在她眼底流转:

「现在,不还是赖着我,眼巴巴等着本皇给你塑这最后一层肌肤?」

陈阳一怔,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望着她,一时竟摸不清她的心思……

是真的倦了,想歇息片刻再炼形,还是存了心,故意在此戏弄自己?

二人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周遭月华流动的微光。

蜜娘挑了挑眉:「怎么,又傻眼了?」

陈阳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也许吧。」

他竟就这么认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何时起,竟这般理所当然地靠着她。

今夜这一场追杀,后半程全凭她一人周旋化解。

而他自己,肉身化灰,只剩一缕真灵,除了黏在她身边,竟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般无力又安心的滋味,悄无声息渗进心底,竟让他不知不觉间,就认了这份倚靠。

蜜娘望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可不光是现在呢。」

她说着,抬起手,在胸口扇了扇。

风里裹着一缕幽幽的香气,丝丝缕缕荡过来,钻得陈阳鼻尖发痒。

他心神一晃,神念竟不听使唤地扫了过去,扫过她汗湿的两肩,扫过那一片晃荡的莹白……

待他惊觉不对,慌忙收回时,蜜娘已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陈阳啊,」她慢悠悠开口。

「咱们这笔帐,可得好好算一算了。」

陈阳眨了眨眼:「什……什么帐?」

「怎的,又想糊弄过去?!」蜜娘眉梢一挑。

「你可不光是早前赖着我,就在方才……你可是大胆得很呢。」

陈阳茫然:「方才……」

「本皇好心好意,为你五脏凝真,费尽了心思。」蜜娘往前欺了半步,声音冷了下来。

「你倒好,说亲就亲上来了。」

「莫不是听了本皇欢喜皇的名头,便当我是那等随随便便的女子,任谁都能轻薄?」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竟带了几分呵斥的意味。

陈阳浑身一凛,急道:

「我没有轻薄之心……我,我当时只是……」

他舌头像打了结,越急越说不利索。

「你以为我会信你?」蜜娘冷哼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家里藏着那个凌霄宗的小娘子,外头还勾三搭四,好不快活。」

「我没有!」陈阳这一声陡然提了起来,尾音里压着一丝怒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火气究竟从何而来。

蜜娘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定定看着他,看得极仔细,像要把他脸上每一分神情都读透。

良久,她一笑:

「看来,还真是说准了,不然,你怎么会这般动怒?」

陈阳心头一颤,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是了……

方才那股火,起得又快又烈,哪里只是羞恼。

赵嫣然,杨素,苏绯桃,沈红梅……

那些旧影在心底翻涌上来,一股脑全顶在胸口。

胸中五脏,跟着这股气机一并震荡起来。

蜜娘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

陈阳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蜜娘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你当本皇真那么闲,专程来与你算这些风月帐?」

「你五脏才凝成不久,气机尚未彻底安稳。」

「若按寻常法子,须得你自行运气周流,少说也要百息工夫,还得心境澄明,气息和顺,差一丝半毫都不成。」

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

「可你看,方才那一怒,那股子羞恼意气,全给你自己顶出来了。」

「情绪一动,五脏随之震荡,气机自发流转,反倒比你打坐运气快得多。」

陈阳听得怔住了。

原来从说他赖着自己,到翻旧帐说他轻薄,再到戳他的心事……

三言两语,步步都是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勾动他的心绪,替他省下这百息运气的工夫。

「陛下……是故意的?」他好半天才问出口。

「不然呢?」蜜娘浅浅一笑,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要与你算帐,也得等你先长齐了皮肉,再慢慢算。」

陈阳没说话,心头只觉五味杂陈。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下去,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她:

「那……接下来,该如何?」

蜜娘歪了歪头,眼尾带着点促狭:「你觉得呢?这肌肤塑容,自然是……你自己来啊。」

陈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自己来?」

太阴炼形最后一关,竟要他自己动手?

「不然呢?」蜜娘懒洋洋道。

「五脏六腑藏在身子里头,须得我亲手为你指点,方才稳妥,可这肌肤……」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勾了勾唇:

「肌肤长成什么模样,原该顺着你自己的骨相来,由你自己施为,才最是贴合。」

「难道……你还真想本皇代劳?」

她说着,指尖轻点自己下巴,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

「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本皇若来,这眉眼,这身段,自然要照着我的心意塑……你觉得如何?」

陈阳背脊一凉,慌得连连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我,我自己来!」

蜜娘瞧他这副模样,又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

「这才对嘛,这最后一关,照着你的骨相,自行游走,凡事啊……都别总赖着我。」

陈阳愣了一下,有些错愕。

可末了,他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声:

「好!」

前头九成九的工夫,都是蜜娘替他做下的,落到他手里的,当是最轻松的一步。

他阖上眼,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试着引动那天上垂落的月华。

头一回自己牵引月华,他生疏得很。

那银光溜滑得厉害,像池中游鱼,刚拢到近前,便从指缝间溜了开去。

几息过后,他才渐渐摸着了门道。

呼吸与那光绞缠在一处,一呼一吸之间,月华便顺着他的心意,乖顺地落了下来。

先是一层极淡的粉晕,自颈侧漫开。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浅滩,淡得几乎看不见。

接着,皮上一粒粒细微的孔窍睁开,细密的汗毛在月光斜照下,泛起一层绒绒的银光。

眉骨,鼻梁,唇线……

从模糊里一点点浮凸出来,像有人在水底铺开一幅画卷。

最后是一头黑发,自头顶滋生而出,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肩。

「我的手……」

陈阳睁开眼,先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分明,肤光莹润,是活人的手了。

他又放出神念,内照自己的面容。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早年间,锦安往他体内种下了天香摩罗。

自那以后,他便生出一副花郎之相。

那天香摩罗乃是天外异宝,蕴有补全根骨之效。

若是妖修得此物,可一朝直抵炼气圆满,灵气流转周身经脉,贯通穴窍,再无半分滞涩。

若是修士有幸获之,则可直接开脉淬血。

陈阳是正经修士,经脉路数与妖修截然不同,这花郎之相生在他身上,便是补足了妖修那一路的特质。

自带一股勾人的妖冶。

天香教虽已灰飞烟灭数百年,可花郎之相一旦再现,依旧能搅动人心。

传闻花郎能蛊惑心神,只是这蛊惑,从来都只浮在皮肉之上。

过往在东土,太多女子见了陈阳,头一眼便陷入痴迷,尤以低阶修士为甚。

便是高阶修士,也难免受些影响,只是极有限罢了。

师尊风轻雪曾说,陈阳这副花郎之相,初看只觉养眼,看多了便觉太过靡丽。

就像一朵花开得太艳,反而失了清韵,算不得正途。

可此刻,他神念里映出的那张脸……

依旧是那副骨相,可从前那层浮在面上的艳靡之气,竟一丝也无了。

月华凝成的肌肤,清透得像不惹尘埃的冰。

眉眼还是那眉眼,似是花郎之相,又似是陈阳少年时的本貌,仿若被月色细细洗过一遍。

洗去了所有妖冶风尘,只余下一身冷浸浸的清绝。

像一株从月华里生出来的莲。

清透入骨,寒韵沾衣,偏又叫人移不开眼……

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陈阳正怔怔出神,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是蜜娘。

不知何时,她已直勾勾望了过来。

陈阳被她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唤了一声:「陛下?」

那嗓音脆生生的,清得像山涧里刚消融的雪水,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怔。

蜜娘的身子,忽然颤了颤。

她没说话,只那么站着,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眉眼到肩颈,再一路往下。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一双手,轻柔地抚过去。

所过之处,陈阳新生的肌肤竟发起烫来。

下一瞬,蜜娘忽然笑了笑。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凭空跃起,朝着他飘了过来。

陈阳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抓了个空。

再回神时……

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缕烟,赤着的双足,踩了上来。

冰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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