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甘亭(1 / 2)

[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天快亮的时候,车在一个叫甘亭的地方停了。不是车站,是路边。司机说车要加水,让大家下去活动活动。王飞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不是他听见的,是他感觉到的。那种响动不在耳朵里,在骨头里,在钢板和骨头的接缝里,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门轴上的锈被碾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落下来,落进黑暗里,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

小周也醒了。他醒得很快,眼睛一睁人就精神了,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开关,一按就亮,一按就灭,干干净净的,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跟着王飞下了车。

天还黑着,但黑得不实了,东边的天上有一线灰白,灰白里透着一丝淡红,淡得像没调匀的颜料,稀稀的,薄薄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样子。路边是庄稼地,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刚出土,矮矮的,密密的,绒绒的,像一块铺在地上的绿毯子,毯子的边上破了一个洞,洞口站着一个稻草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耷拉着,像一个人低着头在想心事,想了一夜,想了一整天,想了一年,想到草帽都烂了,想到蓝布衫都白了,想到站在它肩膀上的那只鸟都飞走了、飞回来、又飞走了,它还在想。

王飞站在路边,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一种铁的味道。他把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正在吞咽什么活物的蛇的脖子。

“排长,”小周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油汪汪的,芝麻粒儿粘在上面,有些已经掉了,掉在塑料袋的底上,底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油是透明的,透得像一层膜,像一层眼泪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吃一个。我昨晚买的,凉了,但还能吃。”

王飞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咬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劲,牙齿陷进去,陷到一半就卡住了,像一辆轮子打滑的车,使不上劲,退不出来,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路上。他嚼了很久,腮帮子酸了,才把那一口咽下去。咽下去以后胃里翻了一下,翻得很轻,像水面上的一个泡,冒出来,破了,就没有了。

“小周,”王飞嚼着烧饼,声音含混不清的,“你家在临汾哪个地方?”

“鼓楼西街。排长你知道鼓楼不?”

“知道。”

“到了临汾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嫂子。”小周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叼在嘴里,一半塞回塑料袋里,动作很利索,像在连队吃饭时一样,快,准,不浪费一秒。“嫂子在什么单位上班来着?我记得你说过,好像是…”

“毛巾厂。”王飞说。

“对对对,毛巾厂。临汾毛巾厂,我知道在哪。鼓楼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再走一段就到了。不远。”

王飞没说话。他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咽得急,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像什么东西通了。他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捶了三下,每一下都捶得实实在在的,捶在胸骨上,发出空空的、闷闷的声响。

车加好水,重新上路。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哑哑的,像一个人的嗓子发炎了,喊不出声,还硬要喊。

上车以后,小周的话多起来了。可能是因为快到家了,可能是因为天快亮了,可能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是他的排长。他说他姐去年嫁人了,嫁到了侯马,姐夫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的,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他说他妈前段时间腰疼,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也不能久坐。他说他爸还在种地,种了十五亩麦子,今年的收成还行,一亩地打了八百多斤,比去年多打了不到一百斤。

王飞听着。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小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但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记住。那些话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去了,流过去就走了,没留下痕迹,连湿的印子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能记住每一个兵说的话,谁想家了,谁胃不好,谁跟对象吵架了,他都记得。现在他记不住了。不是不想记,是脑子不答应了。脑子里那块预制板太大了,压得太死了,压得别的东西都进不去了。能进去的也只有几样——丽媚的名字,老梁的那三根手指头,口袋里的那两个铜板。

天亮了。这一次亮得很快,好像天也等得不耐烦了,不想一点一点地亮,想一下子就亮透,亮得彻彻底底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车进了临汾。

王飞对这个城市没有印象。他来过一次,是四年前从老家坐车去部队,路过临汾,在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等的是从太原开过来的那趟绿皮火车。那一个多小时里他哪儿都没去,就坐在广场的花坛边上,看人来人往,看车来车往,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把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插在稻草靶子上,稻草靶子插在自行车后座上,老头推着车走,冰糖葫芦在风里晃啊晃的,晃得像一串串红灯篓,像一颗颗还在跳动的、被串在竹签上的、不会停的、红了也不会掉下来的心脏。

车进了站。站不大,比小店镇的汽车站大一些,但大得有限。站台是水泥的,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草,草不高,黄黄的,蔫蔫的,像一群没吃饱饭的、站都站不稳的、还在努力站着的孩子。

王飞拎着背包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他要弯的,是膝盖自己弯的,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到了该弯的时候了。他站了一秒,等膝盖稳住,然后往前走。

小周跟在后面,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追上了。

“排长,你等一下,我先把东西寄存了,然后我带你去毛巾厂。”

“不用。”王飞说,“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小周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着急,“排长,你对临汾又不熟,你上哪找去?我带你去了我再回家,不耽误。”

王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车站。临汾的早晨是灰蒙蒙的,不是雾,是灰尘。这座城市在一个盆地里,风进不来,灰尘出不去,灰尘就落在这里,落在树上,落在房顶上,落在人的脸上,落在一辆辆从身边开过去的、喘着粗气的、屁股后面冒着黑烟的公共汽车上。空气里有煤的味道,不是烧煤的味道,是煤本身的味道,是煤被挖出来、被运到这里、被堆在某个地方、被风吹起、被阳光晒、被人吸进去又吐出来的那种味道。这种味道又干又涩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裂了的、裂开了也不碎的、不碎就一直裂着的煤矸石。

小周走得快,王飞跟得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跟不上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了。不是不听了,是听了但做不到。命令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传到腿上,腿说好,走,但走出来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小周要小跑才能跟上。现在小周要放慢步子等他,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慢到像是在等他,慢到全世界都知道他在等他。

“排长,”小周停下来,转过身等他,“你要不要歇一下?”

“走。”

王飞咬着牙走。牙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鼓起来,紧到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出来,一跳一跳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还在挣扎的、还在动的、还在活着的蚯蚓。

鼓楼到了。

临汾的鼓楼是这座城市的中心。楼很高,方方正正的,灰砖灰瓦,楼顶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像一片被火烧过的、烧过了还没灭的、还在冒着烟的、烟是黑的、黑得发亮的光。楼底下是一个大转盘,车绕着转盘走,人从地下通道过。小周带着他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黑,灯坏了没人修,只有出口的地方透进来一方光,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水,踩上去才发现是干的,是假的,是骗人的。

出了地下通道,是一条大街。街两边是商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排闭着眼睛的、还在睡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的人。街上人不多,有一个扫地的老头在扫落叶,扫帚是竹子的,扫在地上沙沙沙地响,响得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说,说给落叶听的,说给街道听的,说给自己听的。

“往南。”小周指了指前面。

王飞跟着他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小周停下来,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栋灰白色的楼说:“排长,就是那里。毛巾厂。”

王飞看过去。楼不新也不旧,三层,灰白色的墙面上有一行铁皮焊的字…“临汾市毛巾厂”,字是红色的,红漆掉了大半,远远看过去像一排被什么东西咬过的、咬得参差不齐的、还在流血的伤口。厂门口有一个传达室,窗口亮着灯,灯是白色的,冷冷的,像医院里的灯。

“排长,你等一下,我帮你进去问问。”小周说着就要过马路。

王飞伸手拉住了他。拉的时候手用了力气,力气不大,但手指头扣在小周的胳膊上,扣得很紧,紧到小周愣了一下。

“我自己去。”王飞说。

ⒷⓆℊe .𝐶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美漫:我靠治病成了全能上帝 沈世子,您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假千金一撩四!星际疯批疯狂上瘾 七零相亲走错桌,团长追妻上瘾求生崽 凡人仙骨 末世炮灰挺孕肚,冷面老公宠上天 农妇被赶出家门后,相公儿子悔疯了 都嫌我恶毒?阴鸷权臣又又又沦陷了 睁眼!满级大佬被特殊部门收编了 综影视:媚主她颠倒众生